上午十點十七分,第三節(jié)課剛上到一半,教導主任出現在高二七班門口。他沒敲門,直接推門進來,打斷了數學老師正在講解的圓錐曲線。全班安靜,所有人都看著他——這個平時總在晨會上訓話、臉總是板得像塊鐵板的中年男人,此刻站在門口,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見深身上。
“林見深,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頭砸進深井,“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,想說“正在上課”,但看到教導主任的臉色,把話咽了回去。教室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,像風吹過麥田。林見深合上書,站起來,跟著教導主任出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葉挽秋的座位還空著,已經三天了。
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他們的腳步聲。教導主任走在前面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有些僵硬。林見深跟在他身后半步,看著他的后頸——那里有汗水浸濕襯衫領子的痕跡,很小一塊,但很顯眼。
辦公室在四樓,最東頭。推開門,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——副校長,年級組長,還有兩個陌生面孔,穿著西裝,打著領帶,表情嚴肅。看到林見深進來,所有人都抬頭看他,眼神復雜。
“坐。”教導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。
林見深坐下。椅子很硬,坐墊里的彈簧有點松,硌得人不舒服。他坐得筆直,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教導主任。
“林見深,”教導主任開口,聲音很正式,“今天叫你過來,是有幾件事要跟你核實一下。”
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翻開。是林見深的學籍檔案,厚厚一沓,紙張有些泛黃。
“你的轉學手續(xù),是葉伯遠先生親自辦的,對吧?”
“是。”
“當時出具的材料里,有一份林正南先生的遺囑復印件,證明你是他的合法繼承人,也是你的法定監(jiān)護人。但最近我們接到舉報,說這份遺囑可能是偽造的。你有什么要說的嗎?”
林見深手指收緊。遺囑是假的?怎么可能?那是爺爺親筆寫的,他見過原件,在瑞士銀行的保險箱里。但舉報人是誰?葉伯遠?還是顧家內部的人?
“遺囑是真的。”他說,“如果學校有疑問,可以聯系瑞士銀行核實。遺囑原件存放在那里,需要我和葉伯遠先生共同授權才能調閱。”
“我們會核實的。”副校長開口,是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太太,戴著金絲眼鏡,“但在這之前,你的學籍暫時凍結。也就是說,從今天起,你不能來學校上課,不能參加任何考試,直到事情查清楚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老太太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里有不忍,也有無奈。他知道,這不是她的決定,是上面的壓力。這所學校是私立,董事會里有很多是葉家和顧家的人。現在兩家開戰(zhàn),學校成了戰(zhàn)場,他成了靶子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說。
“另外,”教導主任又拿起另一份文件,“關于上周五食堂發(fā)生的事,葉挽秋同學被潑湯,警方已經立案。有目擊者稱,這件事與你有關。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?”
“與我無關。我已經向警方提供了不在場證明,趙志平也已經招供,是葉伯遠指使的。學校可以向警方核實。”
“我們核實了。”年級組長開口,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,眉頭緊皺,“警方確實說是葉家內部的事,但葉挽秋同學是在學校出的事,學校有責任。而且,這件事引發(fā)了很壞的輿論影響,很多家長打電話來,要求學校處理。林見深,你最近……太高調了。”
高調。林見深想笑。他什么都沒做,只是活著,就成了高調。葉家潑湯,顧家開戰(zhàn),論壇發(fā)帖,媒體圍堵——每一件事都不是他挑起的,但每一件事的后果都要他來承擔。
“學校希望我怎么做?”他問。
“暫時休學。”教導主任說,“等這些事情平息了,等葉家和顧家的矛盾解決了,你再回來。這也是為你好,你現在是焦點,在學校待著,對你,對其他同學,都不安全。”
休學。說得好聽。其實就是開除,只是換了個體面的說法。等事情平息?什么時候能平息?葉家和顧家的矛盾,可能一輩子都解決不了。他這一休學,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林見深問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兩個穿西裝的人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開口,聲音很冷:“林同學,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學校有權根據校規(guī),對影響學校正常教學秩序的學生做出處理。你的情況,已經嚴重影響了學校的教學秩序和聲譽。如果你不同意休學,那我們只能……開除學籍。”
開除。更直接,更徹底。一旦開除,他的檔案上就會留下污點,以后考大學,找工作,都會受影響。葉家和顧家這一手,夠狠。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可以,但最晚明天下午,你要給出答復。”教導主任合上文件,“另外,在做出決定之前,你的校園卡暫時凍結,不能進出校門,不能使用學校任何設施。現在,請你離開學校。”
林見深站起來。他看了眼辦公室里的幾個人——教導主任,副校長,年級組長,還有那兩個陌生的西裝男。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,很官方,像在處理一件棘手的公務。但他知道,這不是公務,這是政治。是葉家和顧家的博弈,是各方勢力的較量。他只是一枚棋子,被擺上臺面,成了犧牲品。
他轉身離開。走出辦公室,關上門。走廊里很安靜,能聽到遠處教室里老師講課的聲音。他走到樓梯口,停下,看著窗外的操場。陽光很好,有班級在上體育課,學生在跑步,打球,笑鬧。那些聲音很遠,很模糊,像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手機震了。顧傾城的短信。
“學校找你麻煩了?”
“嗯,要我休學,或者開除。”
“葉家干的。葉伯遠給學校董事會施壓了。你別急,我來處理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見深打字回復,“我自己處理。”
“你怎么處理?林見深,別逞強。你現在是顧家的人,學校不敢輕易動你。我去找校長談,最多讓你請幾天假,不會讓你休學。”
“顧傾城,”林見深打字,手指很用力,“你還不明白嗎?這不是學校的事,是葉家和顧家的事。學校只是臺面,真正在斗的,是背后的勢力。你今天能讓學校收回決定,明天葉家就能找到別的借口。沒用的,這是死局。”
那邊沉默了很久,然后發(fā)來一條:“那你想怎么樣?”
“我想知道,葉家為什么要逼我休學。只是讓我不好過?還是有別的目的?”
“等我查。”
“不用,我已經知道了。”林見深看著窗外,“葉伯遠拿了芯片,開了保險箱。但他發(fā)現,保險箱里不止有林家的秘密,還有別的東西。他慌了,想讓我消失,想讓我閉嘴。逼我休學,只是第一步。下一步,可能就是讓我徹底消失。”
“他不會。”
“他會的。為了守住秘密,他什么都會做。”林見深說,“顧傾城,你幫我個忙。”
“說。”
“查葉伯遠最近在做什么,見了誰,去了哪兒。特別是……他和瑞士銀行那邊有沒有聯系。我要知道,他到底在保險箱里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好。你自己小心。學校那邊,我先穩(wěn)住,不讓他們馬上做決定。但你得盡快想辦法,時間不多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掛斷電話,林見深下樓。走到一樓大廳,被門衛(wèi)攔住了。
“林同學,主任說了,你不能出校門。”
“我不出,我去圖書館。”
“圖書館也不行,你的校園卡凍結了,進不去。”
“那我去操場。”
“操場……操場也不行。主任說了,讓你直接離校。”
林見深看著門衛(wèi)。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平時總笑瞇瞇的,今天卻板著臉,眼神躲閃。他知道,老頭也是奉命行事,不想惹麻煩。
“好,我走。”他說。
他走出教學樓,走在林蔭道上。路過的學生都看他,眼神復雜,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幸災樂禍。他不在乎,只是往前走。走到校門口,門衛(wèi)室里的保安看到他,走出來。
“林同學,主任交代了,你要離校,得從后門走。前門有記者,不能讓他們拍到。”
“記者?”
“嗯,一大早就來了,堵在門口,說要采訪你。學校不讓進,他們就一直在外面等著。”
林見深走到鐵門邊,透過縫隙往外看。校門外果然圍著十幾個人,扛著攝像機,拿著話筒,有的在抽煙,有的在聊天。看到有人出來,立刻舉起相機,但發(fā)現不是他,又放下。
葉家動作真快。昨天剛談崩,今天就派記者來堵門。是想拍到他被趕出學校的狼狽樣,發(fā)到網上,坐實他“問題學生”的形象。然后學校再順理成章地開除他,輿論也會一邊倒。完美。
“后門在哪兒?”他問保安。
“在體育館后面,平時不開,我?guī)氵^去。”
保安帶著他繞到體育館后面,那里有個小鐵門,銹跡斑斑。保安掏出鑰匙開門,門吱呀一聲開了,外面是條小巷,堆著垃圾桶,有野貓在翻找食物。
“從這兒出去,右轉,就是大路。小心點,別讓人看見。”保安小聲說。
“謝謝。”
林見深走出小門,鐵門在身后關上。他站在巷子里,看著兩邊的圍墻。很高,墻上插著碎玻璃,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他想起剛轉學來的時候,葉挽秋帶他逛校園,指著這面墻說“以前總有學生翻墻逃課,后來學校加了碎玻璃,就沒人敢翻了”。那時候她笑得很開心,眼睛彎成月牙。
現在,他也要逃了。不是逃課,是逃命。
他走出小巷,右轉,走到大路上。車來車往,沒人注意他。他攔了輛出租車,報出顧氏集團的地址。
車駛向市區(qū)。他看著窗外,腦子里在飛快地轉。葉伯遠逼他休學,是想讓他離開學校,離開公眾視線。然后呢?然后就可以對他下手,神不知鬼不覺。就像蘇明,就像陳建斌,就像那些知道太多又沒用了的人。
他得反擊。不能坐以待斃。
車到顧氏,他下車,走進大樓。前臺小姐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小聲說:“林少爺,顧總在開會,您先去她辦公室等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上樓,走進顧傾城辦公室。辦公室里沒人,很安靜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。城市在腳下鋪開,像一張巨大的棋盤。他現在就站在這棋盤中央,四面楚歌。
手機震了,是“影子”的加密信息。
“查到了。葉伯遠昨天下午去了瑞士銀行在本市的分行,調閱了保險箱的資料。具體內容不詳,但銀行內部的人說,葉伯遠離開時臉色很差,在車里坐了半個小時才走。另外,他今天早上見了教育局的人,還有幾個媒體大佬。應該是在安排學校和你的事。”
林見深打字回復:“繼續(xù)查。另外,幫我做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把我手里關于葉家走私軍火的證據,匿名發(fā)給幾個有分量的媒體。不要全發(fā),發(fā)一部分,吊他們胃口。我要讓葉伯遠忙起來,沒空對付我。”
“明白。但這樣會打草驚蛇,葉家可能會反撲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反撲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要讓他們知道,我不是好惹的。動我,就得付出代價。”
“好。另外,你要的葉挽秋近況。她昨天去了醫(yī)院,看蘇明。待了半小時就走了。今天在家,沒出門。葉伯遠派了人看著她,不讓她見外人。”
林見深看著這條信息,手指收緊。葉伯遠連葉挽秋都監(jiān)視起來了。是怕她找他,還是怕她出事?
“知道了。繼續(xù)盯著,有情況隨時告訴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機,辦公室門開了。顧傾城走進來,看到他一愣。
“你怎么來了?學校那邊……”
“讓我休學,或者開除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選了第三條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反擊。”林見深轉身看著她,“我把葉家走私軍火的證據,發(fā)給了媒體。很快,葉伯遠就會焦頭爛額,沒空管我。學校那邊,你幫我穩(wěn)住幾天,等輿論發(fā)酵,學校就不敢動我了。”
顧傾城盯著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林見深,你比我狠。我還在想怎么談判,你直接掀桌子。不錯,這才像顧家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顧家的人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是林家的人。我只是在用林家的方式,解決問題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。”林見深說,“葉伯遠動我,我就動他。他動我在乎的人,我就動他在乎的東西。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顧傾城走到他面前,拍拍他的肩。
“好,我支持你。需要什么,盡管說。顧家現在雖然難,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對付葉家,還是夠用的。”
“謝謝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需要你幫的,不是對付葉家,是保護幾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沈清歌,李姐,還有……葉挽秋。”他說,“葉伯遠如果急了,可能會對他們下手。你派人看著點,別讓他們出事。”
顧傾城挑眉:“葉挽秋?你還要管她?她爺爺可是要弄死你。”
“她爺爺是她爺爺,她是她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答應過她,不管發(fā)生什么,都會保護她。我說到做到。”
顧傾城看了他一會兒,然后點頭。
“好,我派人。但你得答應我,別感情用事。葉挽秋現在是她爺爺的人,你對她再好,她也可能背叛你。這個世界,人心難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還是想試試。”
他走到沙發(fā)邊坐下,閉上眼睛。很累,但心里那團火,燒得更旺了。
葉伯遠,你想玩,我陪你玩。
看誰先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