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習鈴響前五分鐘,林見深推開高二七班的后門。教室里瞬間安靜,像有人按了靜音鍵。翻書聲停了,竊竊私語聲停了,連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的晨練口號也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吞沒。四十四雙眼睛——不,四十三雙,葉挽秋的座位空著——齊刷刷轉向門口,轉向他。
那些目光很復雜。有好奇,有探究,有幸災樂禍,有冷漠,像無數根細針扎在皮膚上,不致命,但密密麻麻,無處不在。林見深沒停頓,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。第三排靠窗,旁邊是蘇明空著的桌子,再旁邊是葉挽秋空著的椅子。三個位置,兩個人沒來,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,像個被孤立的坐標。
他放下書包,坐下,拿出物理書。動作很穩,很平常,像過去任何一個早晨。但教室里沒人動,所有人都還在看他,等他做出什么反應——哭?怒?摔東西?或者干脆收拾書包走人?畢竟昨天食堂那場鬧劇,論壇上已經傳瘋了。葉挽秋被潑湯的照片,他和葉挽秋“分手”的傳聞,葉家突然中止與顧氏合作的消息……每一條都夠他們議論一整天。
林見深翻開書,找到今天要講的章節。書頁邊緣有他之前用鉛筆做的筆記,很工整,條理清晰。他拿起筆,在昨天的預習內容旁邊補了一句公式推導。鉛筆芯劃過紙張,沙沙作響,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咳。”前排的班長清了清嗓子,站起來,“那個……今天早自習英語,大家把單詞本拿出來。”
稀稀拉拉的翻書聲重新響起,但注意力顯然沒在書上。林見深能感覺到那些余光還在往這邊瞟,像黏在身上的蛛網,甩不掉,掙不脫。他低頭,繼續看書,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腦子里是空的,又好像塞滿了東西——葉挽秋濕透的校服,她紅著的眼睛,她最后那句“我們結束了”,還有沈清歌在公交站臺遞給他的那盒關東煮,熱氣騰騰,燙得人舌尖發麻。
英語課代表開始領讀單詞,聲音干巴巴的,沒有起伏。林見深跟著念,嘴唇機械地開合。念到第七個單詞時,教室前門被推開了。班主任李老師站在門口,臉色嚴肅,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。
“林見深,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教室里又安靜了。所有人看著他,眼神里的探究變成了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林見深合上書,站起來,跟著李老師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他們的腳步聲。走到辦公室門口,李老師停下,轉身看著他。
“葉挽秋今天請假了,身體不適。”她說,語氣很平淡,但眼神里有別的東西,“你知道怎么回事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昨天食堂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李老師頓了頓,“也看到了論壇上的照片。林見深,我知道你現在處境特殊,但學校是學習的地方,不是解決私人恩怨的場所。我希望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,別影響到其他同學,也別給學校添麻煩。”
“我沒惹事。”
“可事總來找你。”李老師嘆氣,“從你轉學過來,就沒消停過。打架,作弊嫌疑,殺人嫌疑,現在又牽扯上葉家顧家的商戰。林見深,你是個好學生,成績好,腦子聰明,老師們都很看好你。但你現在……太顯眼了。太顯眼,就容易成為靶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該收斂點。”李老師看著他,“昨天潑湯的事,學校會調查,會給葉挽秋一個交代。但你也得注意,別跟人起沖突,別給人抓住把柄。你現在是焦點,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。懂嗎?”
“懂。”
“好,回去上課吧。”李老師擺擺手,“對了,物理競賽的集訓今天下午開始,別忘了。這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東西,別因為別的事分心。”
“謝謝老師。”
林見深轉身離開。走出辦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窗外陽光很好,灑在光潔的地磚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突然想起葉挽秋說“我們逃課吧”時的表情,那么亮,那么真,像永遠不會熄滅的火。
可火還是滅了。
他走回教室。推開門時,里面正在發物理試卷,昨天小測的成績出來了。課代表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抽出一張卷子遞過來。
“你的。”
林見深接過。卷頭用紅筆寫著一個醒目的“98”,全班最高分。下面有老師的批注:“思路清晰,解法巧妙,但最后一題步驟跳躍,扣兩分。繼續努力。”
他回到座位,把卷子夾進書里。旁邊有人小聲說“牛逼啊,這種時候還能考98”,也有人說“誰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”。他沒理會,只是看著窗外。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在跑步,哨聲,口號聲,笑聲,混在一起,很遠,很模糊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,是“影子”的加密信息。
“查到了。李威,高三七班,父親***,葉氏建材的供應商。昨天下午四點,李威的銀行賬戶收到一筆五萬塊的轉賬,匯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,但實際控制人是葉氏集團的一個中層管理,叫趙志平。趙志平是葉伯遠的遠房侄子,負責葉氏的部分采購業務。另外,李威昨晚在酒吧跟人吹牛,說‘葉家給了錢,讓那姓林的小子長長記性’。有錄音,需要的話可以發給你。”
林見深盯著屏幕。葉家。果然是葉家。葉伯遠動作真快,昨天才談崩,今天就讓人動手。不是直接對他,是對葉挽秋。因為知道他在乎她,打她,就是打他。
他打字回復:“錄音留著,暫時別動。繼續查趙志平,看他最近還和誰接觸,特別是葉家內部的人。另外,查葉伯遠最近的行蹤,看他還見了誰。”
“收到。還有,瑞士銀行那邊有動靜。昨天下午,有人試圖遠程破解保險箱的加密系統,但失敗了。IP地址追蹤到京城的一家網絡安全公司,那家公司……是葉氏控股的。”
林見深手指收緊。葉伯遠還在打保險箱的主意。他想打開那個箱子,想知道里面藏著什么。是為了林家的秘密,還是為了別的?
手機又震,這次是顧傾城。
“來公司,現在。葉家動手了,我們必須反擊。”
林見深回:“下午有物理競賽集訓,去不了。”
“林見深,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葉家已經斷了顧氏三個大單,股市在跌,再這樣下去,顧家會垮。你是顧家的人,這時候必須站出來。”
“我下午要集訓。”
“集訓比顧家存亡還重要?”
“對我重要。”
那邊沉默了幾秒,然后發來一條語音。林見深點開,顧傾城的聲音很冷,帶著壓抑的怒氣。
“林見深,我知道你跟葉挽秋鬧翻了,心情不好。但這不是你任性的時候。你現在擁有的一切——顧家的股份,顧家繼承人的身份,甚至你能安穩坐在教室里的權利——都是顧家給你的。如果顧家垮了,這些都會消失。到時候,你拿什么去查林家的真相?拿什么去保護你想保護的人?清醒點,別讓感情沖昏頭腦。來公司,現在。”
語音結束。林見深握著手機,看著窗外。陽光刺眼,但他感覺不到暖。顧傾城說得對,他現在擁有的一切,確實都是顧家給的。但如果顧家垮了,他真的就一無所有了嗎?還是說,他本來就一無所有,顧家給他的,不過是鏡花水月?
他打字回復:“集訓結束我去。下午四點。”
發送。然后關機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物理課,老師講電磁感應。林見深聽著,但思緒飄得很遠。他在想葉伯遠,想顧傾城,想葉挽秋,想蘇明,想陳浩,想所有卷進這場漩渦的人。每個人都在爭,都在斗,都想從他身上得到點什么。林家的秘密,顧家的權,葉家的利,甚至葉挽秋的感情。他像個籌碼,被擺上賭桌,所有人都在下注,賭他值多少,賭他能換來什么。
但他不想當籌碼。他想當下棋的人。
下課鈴響,老師剛走出教室,就有人湊過來。是沈清歌。她站在他桌邊,小聲說:“林見深,我能跟你說句話嗎?”
“說。”
沈清歌看了眼周圍,壓低聲音:“我哥……我哥剛才給我打電話,說葉氏那邊出事了。趙志平,就是那個指使李威潑湯的人,今天早上被開除了。說是挪用公款,已經被警方帶走了。我哥說,葉家內部現在很亂,葉董事長在清洗,把跟顧家有牽連的人都清出去了。”
林見深抬頭看她。沈清歌臉色有點白,但眼睛很亮,帶著某種期待。
“你哥還說什么了?”
“他說……葉董事長可能要見你。”沈清歌聲音更小了,“我哥偷聽到葉董事長跟助理打電話,說‘那小子比我想的硬,得換個法子’。林見深,你要小心。葉董事長他……他很厲害,你斗不過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深說,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
“不用謝,我只是……”沈清歌咬了咬嘴唇,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出事。葉學姐她……她已經很難過了,你要是再出事,她怎么辦?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沈清歌看著他,眼神很復雜,有擔心,有同情,還有別的什么。最后她點頭,轉身走了。
中午放學,林見深沒去食堂。他去了天臺。風很大,吹得校服外套獵獵作響。他走到邊緣,手撐著護欄,俯視著下面的操場。學生像螞蟻一樣涌出教學樓,涌向食堂,涌向小賣部,涌向各自的目的地。很熱鬧,但那些熱鬧和他無關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開機。無數條未讀信息涌進來,大部分是顧傾城的,還有幾條陌生號碼。他點開顧傾城最新的一條:“葉伯遠下午三點要開新聞發布會,宣布葉氏全面撤出與顧氏的合作。你必須在那之前來公司,我們需要商量對策。”
下午三點。物理競賽集訓兩點開始,四點結束。來不及。
他打字回復:“我去不了。你自己處理。”
發送,然后關機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林見深沒回頭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這兒。”
是沈清歌。她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手里提著個塑料袋。
“我給你帶了飯。”她拿出一個飯盒,遞過來,“食堂人多,你沒去,肯定沒吃。趁熱吃吧。”
林見深沒接。沈清歌把飯盒塞進他手里。
“吃吧,不吃沒力氣。下午還要集訓呢。”
他打開飯盒。是西紅柿炒蛋和米飯,還冒著熱氣。他拿起勺子,吃了一口。很咸,但他還是咽下去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沈清歌靠在護欄上,看著遠方,“林見深,你說……人為什么要活得這么累呢?斗來斗去,爭來爭去,最后能得到什么?我哥說,葉董事長現在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,整天忙著算計,忙著打壓對手。顧小姐也一樣。你們……不累嗎?”
“累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沒得選。”
“為什么沒得選?你可以走的,離開這里,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就像……就像你跟葉學姐計劃的那樣。”
林見深停下筷子,看著她。沈清歌臉紅了,低下頭。
“我……我昨天在公交站臺,聽到你說話了。你說,等這一切結束,就和葉學姐離開這里。林見深,如果你還想走,現在還來得及。葉學姐她……她雖然說了那些話,但我知道,她還在等你。只要你愿意,你們還可以——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林見深打斷她,“從我知道葉伯遠做過什么開始,就來不及了。從葉挽秋被潑湯開始,就來不及了。從顧振華被抓,蘇明重傷,陳建斌死……從這一切開始,就來不及了。”
他放下飯盒,看著遠方。天很藍,云很白,風很輕。但他心里一片灰暗。
“沈清歌,有些事,一旦開始,就停不下來了。有些路,一旦走上,就不能回頭。我現在能做的,只有往前走,走到頭,看看到底是什么在等著我。”
沈清歌看著他,眼睛紅了。
“那你……會贏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會試試。”
他吃完最后一口飯,把飯盒收好,遞給沈清歌。
“謝謝你的飯。我該去集訓了。”
“林見深。”沈清歌叫住他。
他回頭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需要幫忙,可以找我。我雖然沒什么本事,但……但我會盡力的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她眼睛很亮,眼神很真,像未經污染的水晶。在這個滿是算計和謊言的世界里,這樣的真誠,很珍貴,也很脆弱。
“保護好你自己。”他說,“別卷進來。”
然后他轉身,離開天臺。
下樓,去物理實驗室。集訓已經開始了,教練在講題,看到他進來,點點頭,示意他坐下。實驗室里坐了十幾個人,都是年級里的物理尖子。看到他,有人點頭示意,有人移開視線,有人低頭假裝看書。林見深在最后一排坐下,拿出筆記本。
教練講的是競賽壓軸題的解題思路,很精妙,很燒腦。林見深聽著,記著,但腦子里還在想別的事。葉伯遠的新聞發布會,顧傾城的反擊,葉挽秋空著的座位,沈清歌紅著的眼睛……像無數個碎片,在腦子里旋轉,碰撞,發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林見深。”
教練叫他。他抬頭。
“你上來解這題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黑板前。題目是道電磁學綜合題,難度很大。他拿起粉筆,思考了幾秒,然后開始寫。公式,推導,計算,一步步,清晰,嚴謹。寫完最后一個等號,放下粉筆。
“正確。”教練點頭,“解法很巧妙,但步驟可以再簡潔點。回去再想想,有沒有更優解。”
“好。”
他回到座位。旁邊有人小聲說“牛逼”,也有人說“裝什么”。他沒理會,只是看著黑板上的解題過程。粉筆字很白,在墨綠色的黑板上很顯眼。像他的人生,非黑即白,沒有灰色地帶。
可這世界,本來就是灰色的。
集訓結束,下午四點。林見深收拾書包,走出實驗室。手機開機,無數條信息涌進來。他點開新聞推送,頭條是:“葉氏集團宣布全面終止與顧氏合作,葉伯遠:商業決策,無關個人恩怨。”
下面配了張照片,葉伯遠站在發布會講臺后,面帶微笑,眼神銳利。評論區已經炸了,有人說葉家硬氣,有人說顧家要完,也有人猜測是因為林見深和葉挽秋分手導致的家族決裂。
林見深關掉新聞,給顧傾城打電話。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“你在哪兒?”顧傾城聲音很急。
“學校。”
“來公司,現在。葉家這一手太狠,我們必須馬上回應。我已經讓公關部準備通稿,但需要你出面,以顧家繼承人的身份,表態支持顧氏。”
“我出面有什么用?”
“你是林正南的孫子,現在又是顧家的人。你的身份有話題性,你說的話有人聽。林見深,這是你表現的時候,也是你報答顧家的時候。”
“報答?”林見深笑了,笑得很冷,“顧傾城,你把我接回顧家,不是為了報答,是為了利用。現在需要我了,就說報答。不需要了,就說讓我老實待著。你真當我傻?”
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“好,那我們談利益。”顧傾城聲音冷下來,“你現在手里有顧氏百分之十的股份,顧氏股價每跌一個點,你就損失幾百萬。葉家這一手,顧氏股價已經跌了五個點。你算算,你損失了多少?如果你還想保住這些錢,還想在顧家站穩腳跟,就來公司,幫我穩住局面。這是交易,不是請求。”
林見深看著遠處。夕陽西下,天邊被染成血色。很美,但美得慘烈。
“我半小時后到。”他說。
掛斷電話,他往校門口走。走到一半,手機又震了,是葉挽秋的短信。
“爺爺讓我轉告你:發布會只是個開始。如果你執意要查林家的事,執意要跟葉家作對,接下來還會有更多。林見深,收手吧,算我求你。”
林見深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回復:
“告訴葉伯遠,我等著。”
發送,關機。
他走到校門口,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等著了。司機下車開門。
“林少爺,顧小姐讓我接您去公司。”
“嗯。”
他上車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車駛向顧氏,駛向另一場風暴。
但他心里很平靜,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因為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被動挨打的棋子。
他要成為下棋的人。
無論付出什么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