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涼如水。
月,寒如霜。
青陽宗,東洲七大玄門之一,宗門主峰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巨劍,直插云霄。
而在主峰之巔,離天穹最近的地方,有一座望月臺。
此臺以萬年寒玉鋪就,月華流轉其上,宛若仙境。平日里,這里是宗門禁地,唯有宗主蘇長河與幾位太上長老方可踏足,參悟天道。
但今夜,此地為一人破了例。
秦絕。
這個名字,在整個東洲修真界,便代表著一個傳奇。
青陽宗萬年不遇的麒麟子,天生至尊靈骨,修行之路勢如破竹。年僅二十,便已臻至金丹大圓滿,距離那傳說中的元嬰大道,也只剩下一步之遙。
他手持一柄名為“驚鴻”的三尺靈劍,敗盡東洲同輩所有天驕,光芒萬丈,壓得無數人喘不過氣來。
明日,便是他與宗主之女,東洲第一美人蘇顏的大婚之日。這場被譽為天作之合的聯姻,早已傳遍了整個東洲,引來無數修士的艷羨與祝福。
此刻,秦絕正坐在這望月臺上,身旁依偎著他此生摯愛蘇顏,對面坐著他最好的兄弟,宗門大師兄王騰。
三人對月小酌,權當是為秦絕踐行最后的單身之夜。
“秦絕兄弟,過了今夜,哥哥我再想找你這般痛飲,怕是難了嘍!”王騰生得虎背熊腰,面容粗獷,性格一向豪邁,他舉起手中的青銅爵,對著秦絕朗聲大笑,“以后你可是有家室的人,弟妹蘇顏秀外慧中,肯定把你管得服服帖帖,咱們兄弟,怕是再難有這般清閑了!”
秦絕俊朗絕倫的臉上,漾著溫和的笑意。他側過頭,看了一眼身旁正為自己整理衣襟的絕色佳人,那雙清澈如星辰的眼眸里,滿是化不開的寵溺與溫柔。
“王大哥又說笑了,你我兄弟,十年交情,肝膽相照,豈是一場婚事能隔斷的?無論何時,只要大哥想喝酒,小弟定當奉陪到底。”
他身旁的蘇顏,的確無愧于“東洲第一美人”的稱號。
她為明日大婚準備了一襲火紅色的流仙裙,此刻穿在身上,襯得那欺霜賽雪的肌膚愈發晶瑩剔透,容顏絕世,一顰一笑都足以讓天地失色。
她微微嘟起那嬌艷欲滴的紅唇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嗔,對王騰道:“王師兄又拿我尋開心,我怎會管著秦絕?他是我未來的夫君,是我要托付一生的人,我疼他、敬他還來不及呢。師兄再這般說,我可要生氣了。”
說著,她素手執起一旁的紫砂酒壺,親手為秦絕斟滿一杯。那酒液呈琥珀之色,在月光下蕩漾著奇異的光澤,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彌漫開來。
蘇顏柔情似水地將酒杯遞到秦絕唇邊,一雙美眸亮得像是盛滿了整片星河,聲音膩得能讓百煉精鋼化為繞指柔:“秦絕,這是我尋遍古籍,為你親手釀制的‘三生合巹酒’,你嘗嘗看,喜歡嗎?”
月光下,美人的眼波,比這美酒更醉人。
秦絕心中一片溫軟,被巨大的幸福感所包裹。人生至此,夫復何求?
他沒有任何猶豫,更沒有任何設防,接過酒杯,對著蘇顏溫柔一笑,而后一飲而盡。
醇厚甘甜的酒液滑入喉中,初始還帶著一絲暖意,可僅僅一息之后,一股陰冷到極致、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恐怖寒氣,毫無征兆地在他丹田氣海內,轟然炸開!
“噗!”
秦絕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一口滾燙的逆血抑制不住地狂噴而出,染紅了身前潔白的寒玉地面。
他體內的靈力,像是決堤的萬里洪濤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潰散、蒸發!而他一身修為的根基,那塊讓他冠絕東洲、引以為傲的至尊靈骨,在這一刻竟像是被萬載玄冰徹底凍結,所有的神曦與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與他的心神斷絕了所有聯系!
力量,在流逝!
修為,在崩潰!
秦絕猛地抬頭,眼中寫滿了驚愕、痛苦與深入骨髓的不解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、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蘇顏。
“顏兒,你……酒里……”
蘇顏緩緩站起身,蓮步輕移,后退了兩步,與他拉開了一個冰冷的距離。
她臉上那柔情似水的表情,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徹骨的冰冷與漠然。那眼神,仿佛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,甚至,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。
就在此時!
“轟!”
一道剛猛無匹、勢大力沉的拳風從側面死角呼嘯而來,攜帶著萬鈞之力,結結實實地轟在了秦絕的小腹丹田之上!
這一拳,來自他最信任的“王大哥”!
秦絕本就靈力潰散,根基被封,此刻更是心神大亂,毫無防備。他整個人如遭遠古兇獸撞擊,身體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地砸在望月臺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全身骨骼碎裂的劇痛,如同潮水般傳遍四肢百骸。
王騰緩緩收回拳頭,臉上那豪邁的笑容,早已變成了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,以至于顯得無比扭曲和猙獰的獰笑。他一步步走到秦絕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不久前還與自己稱兄道弟的男人,眼神中充滿了病態的快意與毫不掩飾的嫉妒。
“秦絕,我的好師弟啊,你是不是真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,是這個時代的主角?”
“我告訴你,你的時代,從你喝下那杯酒開始,就已經……結束了!”
秦絕掙扎著想要起身,卻發現四肢百骸酸軟無力,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。他艱難地轉過頭,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蘇顏的身上,那雙曾經清澈如星辰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破碎、悲哀與質問。
“為……什……么?”他用盡全身力氣,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。
蘇顏伸出纖纖玉手,輕輕撫摸著自己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蛋,紅唇輕啟,吐出的話語,卻比這山巔之上最凜冽的寒風,還要傷人,還要刺骨。
“因為,你的至尊靈骨,配不上我這張臉。”
一句話,如同一道九天神雷,將秦絕心中最后一絲幻想與僥幸,徹底劈得粉碎!
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。
一個,是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,愿意將整個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摯愛。
一個,是他可以為其兩肋插刀,視為親生兄長的結拜兄弟。
十年兄弟情,三載山海盟。
到頭來,竟是一場為他精心策劃、天衣無縫的……騙局!
一口混合著血與恨的濁氣,從他破碎的胸膛中猛地涌出。
秦絕忽然笑了。
他躺在冰冷的地上,望著那輪冰冷的明月,笑得癲狂,笑得凄厲,笑得眼中緩緩流出了兩行血淚。
“一杯毒酒,斷送十年兄弟情。”
“一件嫁衣,埋葬三載山海盟……”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真他媽的好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