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唯有骨頭與水泥、鋼筋摩擦時發出的“咔噠”、
“咯吱”聲,在末日街道上回蕩。
這聲音不似雷鳴,卻像一把鈍鋸,正一下下、
固執地切割著殘存的寂靜,也切割著林凡緊繃的神經。
林凡背靠著斷裂的路燈桿,臉色慘白如紙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他正承受著雙重煎熬。身體上,舊傷未愈,止痛藥的效力早已過去,
肩背的傷口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反復撕扯,陣陣抽痛鉆心。
精神上,那持續不斷的挖掘聲如同催命的鼓點,每一次響動,都可能將更可怕的東西從黑暗里引來。
他只剩兩個骷髏兵了。
這是他【初級亡靈召喚】的造物。
枯瘦的骨臂笨拙卻執著,正刨挖著便利店入口堆積的瓦礫與沉重預制板。
骨指撞碎石塊,濺起細小紅星,也磨下不少骨粉。
它們無痛無恐,只有執行命令的純粹本能。
“快點……”
林凡在心里默念,聲音都帶著顫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,隨著時間推移,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怪物嘶吼,正從四面八方緩緩聚集。
聲音,總能引來饑餓的掠食者。
目光掃過街道兩端,廢墟的陰影如同擇人而噬的怪獸,每一處黑暗都可能潛藏著致命危險。
幽魂在身側不遠飄忽,無形體偶爾穿透墻壁,帶回些模糊的“空曠”或“陰影”感知,但這遠遠不夠。
林凡的心,已經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這時,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嗚咽,從斜對面半塌的居民樓三樓傳來,旋即被骷髏兵的挖掘噪音吞沒。
若非林凡此刻精神高度集中,絕難察覺。
他猛地抬頭望去!
三樓,一個勉強完整的窗戶縫隙后,一抹微弱的光線一閃而逝。
但林凡捕捉到了:
一雙布滿血絲、寫滿驚恐與絕望的眼睛!
那是個年輕男人,臉緊貼著冰冷的玻璃碎片,眼神死死盯著便利店門口那兩個“咔噠”作響的白骨身影,
以及它們身后那個渾身浴血、狼狽不堪,卻又面無表情的“指揮官”。
男人身邊還有個同樣慘白的女人,懷里緊抱著一個小女孩。
女孩眼睛睜得大大的,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恐懼,小嘴被女人顫抖的手死死捂住,
一絲聲音也發不出,只能從喉嚨里溢出最細微、最可憐的嗚咽。
他們看見了。
他們看見那兩具白骨如何用非人的力量挖掘廢墟。
看見那個年輕人如何以漠然到冷酷的姿態站在那里,仿佛指揮一場與己無關的死亡儀式。
他們看見了死亡的象征,地獄的景象。
在這對年輕父母眼中,林凡已不再是“幸存者”。
他是駕馭亡靈的巫師,是從地獄爬出的死神。
他比嘶吼的怪物更可怕,怪物的兇殘外露,而這“亡靈巫師”的冰冷,卻能深入骨髓。
恐懼如冰水般浸透了這對父母的心臟。
是對骷髏兵的本能恐懼,是對林凡這個“非人”存在的極度厭惡,
更是對懷中女兒安危那幾乎要將他們逼瘋的擔憂。
他們不敢大口呼吸,生怕一絲氣流的擾動,都會驚動那個可怕的“巫師”。
他們的眼神,像淬毒的冰錐,無聲地射向林凡。
林凡的心臟驟然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!
他并未用肉眼直接看到那對父母的眼神。
但通過與幽魂共享的視野,他清晰無比地“看”到了窗后那幾雙眼睛!
里面沒有同類的慰藉;
沒有絕境中的互助;
只有極致的、不加掩飾的恐懼、排斥,以及……憎惡!
更讓他如墜冰窟的是,他“看”到那男人在極度恐懼下,
嘴唇無聲翕動,拼盡全力做出的口型——“怪……物……”
怪物。
這兩個字,比任何嘶吼都尖銳刺耳,像兩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林凡心上。
他猛地轉頭,目光下意識投向居民樓三樓方向,盡管肉眼只能看到殘破的窗洞與黑暗。
但他能感覺到,那幾雙眼睛依然死死盯著他,充滿了戒備與恐懼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,渾身冰冷。
他不是怪物!
他也曾是普通人!
只是在轉職神潮中,不幸(或者說幸運?)獲得了這與眾不同的職業:
【仙墓守陵人】!
驅使亡靈,是為了活下去!
為了在這該死的末日廢墟中,找到一線生機!
可是……
在那些幸存者眼中,他和他的亡靈,已與游蕩的怪物無異,甚至更可怖。
林凡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突然意識到,轉職神潮帶來的不僅是怪物和超凡力量,或許還有人類陣營的分裂。
而他的【仙墓守陵人】,恐怕從一開始,就因這駕馭亡靈的能力,
被貼上了“非人”的標簽,推到了“常人”的對立面。
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與苦澀,如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他下意識拉緊破爛的衣領,試圖遮擋臉龐,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些冰冷的目光。
但他知道,沒用。那道無形的鴻溝,已然劃下。
就在林凡心情墜入谷底,被“怪物”二字刺得幾乎窒息時:
胸口處,那枚一直佩戴的家傳古樸玉佩,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異樣觸感!
那是一種…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、都冰冷的感覺!
宛如一塊萬年玄冰貼在了皮膚上,寒氣透過薄布絲絲縷縷滲入血肉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更奇怪的是,伴隨著這股冰冷,玉佩似乎還傳遞出一種極其微弱,卻又真實存在的……
“饑餓感”?
是的,饑餓感!
林凡心中劇震,猛地低頭,目光死死盯著胸口的玉佩。
它依舊古樸無華,沒有任何光澤,觸手生涼。
但那股冰涼感和若有若無的“饑餓感”,卻久久不散。
它在……“吃”東西?
吃什么?
林凡的目光掃過死寂的廢墟,掠過遠處隱約的怪物嘶吼,
又不由自主地“看”向居民樓窗后那幾雙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眼睛。
一個荒謬,卻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頭浮現:
這塊玉佩,難道在主動吸附……
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,以及剛剛那對父母散發出的恐懼、絕望之類的……
負面能量?
它把這些,當成了“食物”?
林凡的心臟狂跳起來。
這塊家傳玉佩,自記事起他便佩戴著,除了比普通玉佩更涼一些,從未有過異常。
直到轉職神潮降臨,他成為【仙墓守陵人】,它才似有若無地有了絲反應。
而今,它竟表現出了“饑餓”與“進食”的特性!
它到底是什么?
它和自己的【仙墓守陵人】職業,又有著何等深層、不為人知的聯系?
無數疑問如潮水般涌上,讓他有些頭暈目眩。
“咔噠!轟隆!”
更劇烈的聲響傳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兩個骷髏兵終于在便利店入口清理出一個勉強容人通過的狹小通道!
沒時間思考玉佩的秘密了!
林凡回過神,眼中閃過一抹厲色。無論如何,活下去是第一要務!
不再理會居民樓里的目光,暫時壓下心中的寒意與迷茫,他對骷髏兵低吼:
“警戒!”
隨即彎腰,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鉆進了狹小的通道。
通道內一片狼藉,灰塵與碎玻璃遍布。
便利店內部更是如遭臺風席卷,貨架東倒西歪,商品散落一地,大多已經變質或被踩爛。
但林凡的眼睛瞬間亮了!
在幾個相對完好的貨架角落里,他看到了堆積的瓶裝水,還有包裝完好的壓縮餅干和罐頭!
水!
食物!
極度的干渴與饑餓感如火山般爆發,驅使著他踉蹌沖過去,
抓起一瓶礦泉水,擰開瓶蓋,不顧一切地灌入口中!
“咕咚!咕咚咕咚!”
清涼的水流滑過干涸的喉嚨,滋潤著快要冒煙的內臟,帶來難以言喻的舒爽。
灌下半瓶,喉嚨的灼燒感稍稍緩解。
他又撕開一包壓縮餅干,狼吞虎咽起來。
干硬的餅干在口中幾乎未及咀嚼便咽下,胃里傳來久違的充實感。
補充能量的同時,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倒塌的藥架,眼睛再次一凝!
在一堆碎裂的藥瓶中,他看到了一小瓶標簽尚存的抗生素,旁邊還有幾卷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醫用紗布!
藥品!
這比食物和水更重要!
林凡心中一喜,連忙將抗生素與紗布揣進懷里。
他靠在一截殘破的貨架后,顧不上休息,
立刻擰開一瓶新的礦泉水,咬牙將水直接倒在了肩背最嚴重的傷口上!
“嘶——!”
劇痛瞬間炸開,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扎神經,疼得他渾身肌肉緊繃,額頭滲出冷汗。
他強忍著沒有出聲,只用相對干凈的布料(從破損衣服上撕下的)粗略擦拭了傷口周圍,
然后打開抗生素,倒出幾粒白藥片,就著剩余的礦泉水吞了下去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用醫用紗布笨手笨腳但盡可能仔細地重新包扎好了傷口。
抗生素和止痛藥的效果不會立刻顯現,但食物和水的補充,已讓他恢復了些許體力。
身體的虛弱感緩解了不少,傷口的疼痛似乎也不再那么難以忍受。
然而,林凡靠在冰冷的貨架上,感受著腹中漸漸升起的暖意,內心的寒意卻如跗骨之蛆,揮之不去。
窗外,骷髏兵的挖掘聲已經停了,但暴露位置的風險仍在。
遠處,怪物的嘶吼似乎更近了。
那幾雙充滿恐懼與排斥的眼睛,那無聲的“怪物”二字,如同夢魘般在腦海中反復回蕩。
他低頭看了看胸口依舊冰冷的玉佩,又抬頭望向便利店外危機四伏的廢墟街道。
前路,似乎比想象中更艱難。
他不僅要面對怪物的威脅,還要……
面對來自同類的恐懼與隔閡。
他,真的還能被稱為“人”嗎?
林凡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。
無論如何,先活下去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以后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