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長安城徹底沸騰了。
李靖,這位大唐的軍神,在民間本就享有如日中天的威望。
他早年輔佐太宗皇帝平定江南,后來又以三千輕騎突襲陰山,一戰滅亡東突厥,活捉頡利可汗,洗刷了當年渭水之盟的奇恥大辱。
如今,年過六旬的他再次掛帥出征,又是一場摧枯拉朽的滅國之戰,徹底蕩平了為禍大唐西北邊境數十年的心腹大患。
這樣的不世之功,足以讓任何一個大唐子民感到與有榮焉,熱血沸騰。
而皇帝宣布的與民同樂的慶祝方式,更是讓這份喜悅變得無比真實和親切。
這是屬于每一個長安百姓,每一個大唐子民的勝利。
東市的茶館里,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,講述是報紙上刊登的“軍神李靖雪夜破伏俟城”的真實故事。
臺下的聽眾們聽得如癡如醉,不時爆發出陣陣叫好。
曲江池畔的酒樓中,文人士子們舉杯相慶,高聲吟誦著報紙上那首據說是豫王殿下為大捷所作的《從軍行》。
“青海長云暗雪山,孤城遙望玉門關。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。”
豪邁的詩句激蕩著每一個人的胸膛,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,恨不得自己也能投筆從戎,為國殺敵,立下不世之功。
里坊的街道上,百姓們奔走相告,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自豪笑容。
他們討論著慶典那天要去哪個坊口吃席面,能喝上幾碗御賜的美酒,討論著能不能親眼看到傳說中的軍神李靖,還有那個被活捉回來的吐谷渾可汗。
對于為何選擇在臘月二十九這一天舉行慶典,《大唐日報》也專門用了一個版面,引經據典地給出了官方解釋。
這篇由李越給出指示,中書省起草,房玄齡親自潤色的文章,寫得非常高明。
“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。祭祀與戰爭,是國家最重要的兩件事。此次大捷,正逢歲末,擇臘月二十九日獻俘,有‘掃除舊歲,開啟新元’之意。”
“掃除的,是舊日邊境的威脅,是過去的沉疴頑疾,開啟的,是我大唐全新輝煌強盛的紀元。”
這是一種高明的輿論引導。
它在向天下所有人宣告:無論是推行廢奴令,還是開啟科學院,大唐的一切變革,都有著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巨大勝利來作為背書。
大唐,有能力,也有信心,掃除一切障礙,開啟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。
在這樣舉國歡騰,萬眾期待的熱烈氣氛中,時間過得飛快。
臘月二十九,轉眼即至。
這一天,天還未亮,整個長安城就已經從沉睡中蘇醒。
宵禁的街鼓還未敲響,各坊的坊門就已經提前打開。
無數的百姓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,扶老攜幼,從坊門中涌出。
他們像涓涓細流,匯入寬闊的朱雀大街,然后朝著皇城方向匯集,形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。
每個人都想搶占一個好位置,去親眼見證那足以載入史冊的歷史性一刻。
而此時,長安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,氣氛卻與城內的喧囂截然不同。
一座臨時搭建的巨大帷帳內,溫暖如春。
太子李承乾,豫王李越,魏王李泰,三兄弟早已在此等候。
他們身著朝服,頭戴冠冕,神情肅穆地端坐著。
在他們身后,太子詹事于志寧、孔穎達,魏王府長史,以及數百名來自東宮、豫王府和魏王府的屬官,分列而坐,靜默無言。
帷帳之外,三千名從北衙禁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太子衛率,身披明光鎧,手持長戟,靜靜佇立,軍容嚴整。
帷帳內燃著上好的銀骨炭,將冬日的寒意驅散得一干二凈。
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,這是他腿好之后,第一次以儲君的身份,主持如此重大的儀典。
他手里捧著一卷書,是《左傳》。
他看得很認真,腰桿挺得筆直。
經歷了腿疾的治愈和父皇的重托,他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。
曾經的陰郁和敏感徹底一掃而空。
李泰則顯得有些坐不住。
他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一口,一會兒又走到帳門口,朝著遠方眺望。
他那圓滾滾的身體在寒風中來回晃悠。
科學院那邊,李越又給他搞了許多實驗方案,熱氣球的預研,水利鍛床已經到了最后的組裝階段,還有李越給他的電力的結構圖……每一件事都讓他心癢難耐。
要不是父皇親自下令,讓他必須跟著大哥和王兄一起來,打死他也不愿意把寶貴的時間,浪費在這種迎來送往的枯燥事情上。
李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。
他靠在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,閉著眼睛,膝蓋上放著一本從現代帶來的《全球通史》,好像已經睡著了。
“王兄,你說這衛國公,到底什么時候才到啊?”
李泰搓著手,哈出一口白氣,又一次湊到李越身邊,壓低聲音問道。
“急什么。”
李越眼皮都沒抬一下,“大軍班師,攜帶輜重和俘虜,日行不過三十里,算著時辰,也該快了。”
“我這不是急著回去看我的實驗嘛,”李泰壓低聲音抱怨道,“那幫匠人,沒我盯著,總是偷懶,分寸老是掌握不好。”
李承乾放下書卷,笑著看了他一眼。
“青雀,稍安勿躁。”
“今日之事,不僅是迎接藥師伯伯凱旋,更關乎我李唐顏面,是父皇對你我兄弟的一次考驗,不可有絲毫怠慢。”
李承乾的話,讓李泰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多言。
他老老實實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只是嘴里還在小聲嘀咕著“早知道就帶個坩堝來了”。
今天的氣氛著實古怪,往常都是李承乾坐不住,李泰悠閑自得的看書。
而李越睜開眼,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李承乾。
這位曾經敏感自卑的太子,是真的長大了。
他已經懂得從政治的高度來看待問題,也懂得用儲君的身份來約束自己的兄弟。
“高明說得對,”李越坐直了身體,收起了那副懶散的樣子,“今天,我們代表的是二伯,是整個大唐。”
“李大將軍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針,更是天下武將之首,對他的態度,至關重要。”
李承乾點了點頭,深以為然。
作為武將之首,李靖雖然從不結黨營私,但他在軍中的影響力無人能及。
他支持誰,誰就能在軍方獲得巨大的聲望。
父皇讓他這個太子來親自迎接,用意就在于此。
是讓他來承接這份從軍神身上,傳遞過來的威望和認可。
三人正說著話。
帳外,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負責在高處瞭望的斥候,翻身下馬,快步沖了進來,單膝跪地。
“啟稟三位殿下!”
“正前方十里,發現大軍蹤跡!塵土蔽日,旌旗招展!”
帳內的李承乾、李泰、李越,三人同時站了起來。
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深吸一口氣,率先大步走出了帷帳。
李越和李泰緊隨其后。
冬日的陽光下,官道的盡頭,一片巨大的塵土被激揚而起,如同黃龍,遮天蔽日。
在那片昏黃的塵土之中,無數的旗幟,正在迎風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