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凌煙閣那幾堂政治課上完后,大唐帝國的頂層設計圖紙雖然已經畫得令人熱血沸騰,但當那些文字落地生根,歸根結底,還得回到最樸素的兩個字上——吃飯。
或者說,生產力。
就像是拉磨的驢,即便你給它掛上了一個“工業革命”的金鈴鐺,它也不可能一天之內就跑出法拉利的速度。
雖然李越已經帶來了南瓜、辣椒、番茄這些種子,并且連同第一批棉花種子一起,快馬加鞭送往了氣候濕潤的益州官田進行試種。
但受限于大唐此時的基礎設施,想要等到這些東西大規模普及,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。
尤其是棉花。
這是未來的戰略物資,是紡織革命的重要一環。
但二鳳陛下也很無奈,因為最適合種植棉花的西域地區,目前還是一鍋亂粥。
西邊的鄰居吐谷渾正在摩拳擦掌,卡住了絲綢之路的咽喉,導致大唐的棉花戰略只能暫時在關中平原和四川盆地里委屈求全。
面對這種局面,李唐皇室迅速達成了默契。
魏王李泰,這位曾經只愛風花雪月的才子,為了早點制作出滑輪連發鐵弩,已經把自己關在軍事研究所整整五天了。
每天都在和將作監的幾位大匠廝混。
據說他現在比豬圈待了三年的二師兄還要臭,連路過的老鼠見了他都要繞道走。
但他樂此不疲,甚至在半夜因為小小成功而發出返祖般的怪叫。
太子李承乾,雖然還在輪椅上不能動彈,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。
自從聽了Deep Seek的言語,在服務區的車里扳回一城后,似乎就認準了這位老神仙的計策。
他現在一邊要盯著禁苑里照料那些土豆玉米紅薯等作物,一邊還要坐著軟轎去城外監督第一座煉鋼高爐的搭建。
雖然腿腳不便,但也樂在其中,原來陰鷙的眼神已經許久未見。
至于吳王李恪,那就更慘了。
他仍然在山東道賑災。
跟著張亮,在那片泥濘的災區搞以工代賑。
整個大唐皇室都在為了那個宏大的“未來”而拼命。
而我們的始作俑者,豫王殿下,居然非常可恥地清閑下來了。
但他閑得理直氣壯。
在他看來,進步的火苗已經點燃了,引信已經嗤嗤作響了。
這大唐的戰車的引擎已經打著,已經不需要他再去推著走了。
他只需要時不時扔出幾本資料,稍微修正一下方向即可。
甚至于,他現在的日子過得比李世民還像皇帝。
想吃什么美食,哪怕御膳房的大廚沒聽過這菜名,但只要李越稍微描述一下做法,那幫學會炒菜的御廚們,不出半個時辰就能給你復刻個七七八八。
這種清閑,與眼下長安城內那股躁動的暗流,形成了莫名的割裂感。
對于長安的一百零八坊的普通百姓而言,這位傳說中“從天而降”的豫王殿下帶來的改變,似乎還停留在茶余飯后“妖道”身份的談資里。
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,東邊的太陽照常升起,西市胡姬的旋舞依舊引得豪客們揮金如土,東市喧囂的叫賣聲也從未有一刻停歇。
唯一的波瀾,大抵也就是盧國公府霉運纏身的黃牛,今日又因為“心情抑郁”暴斃一頭。
據說是因為程大將軍昨晚聽了豫王殿下關于“牛肉火鍋”的描述,饞蟲大動,那牛便“懂事”地死了。
長安萬年縣的縣令對此早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然而貞觀八年的秋老虎依舊在肆虐。
蟬鳴聲嘶力竭,空氣里混雜著塵土被炙烤的焦味,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而在甘露殿偏殿內,幾座巨大的銅冰鑒散發著幽幽白氣,這種在后世廉價的物理降溫手段,此刻卻是大唐權力的頂級象征。
李越就癱在這一切的中心。
旁邊是一群奮筆疾書謄抄資料的太監們。
他身上那件昂貴的蜀錦寢衣松松垮垮,領口大開,毫無形象地四肢攤開。
最要命的是他身下的那張塌。
那不是普通的軟塌,那是黃花梨木雕龍紋的御榻,是當今圣人李世民平日里批奏折累了小憩的軟榻。
平日里,哪怕是最受寵的李泰來了,也只敢在旁邊的小墩子上半個屁股沾座。
可現在,李越不僅躺了,還躺得理直氣壯,甚至還嫌棄那明黃色的靠枕太硬,一腳將其踢到了角落里。
這一幕,看得站在陰影里的新晉貼身小太監李富貴眼皮直跳。
李富貴縮在墻角,手里攥著拂塵。
他入宮也有五個年頭了,什么樣的貴人沒見過?
但這般把皇帝威儀踩在腳底下摩擦,卻還一臉“勉為其難”樣子的,這位豫王殿下是獨一份。
李富貴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那個悶熱的夜晚。
那是內侍省一把手王總管親自給他們四個“開小灶”的日子。
昏暗的密室里,燭火搖曳。
王總管那張平日里總是笑瞇瞇、見人三分和氣的臉,在那晚顯得格外肅穆。
“把頭都抬起來。”
“咱家給你們交個底,這次差事,不是伺候人,是伺候……天。”
當時,跪在地上的李富貴、羅大頭、葉順子,還有一名叫沈清巧的宮女,都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。
王德踱步到他們面前,那雙老眼幽幽地盯著他們:“有些話,爛在肚子里,你們只需記住,這位豫王殿下,雖只是一個侄兒,但在圣人心里,他的分量……”
王德指了指頭頂,又指了指甘露殿正殿的方向,語氣森然:“比那把龍椅還重。”
“殿下若是想吃天上的月亮,你們就得去搬梯子,殿下若是嫌御花園的池子水太清,你們就得去攪渾了,別問為什么,把招子放亮,把嘴縫死。”
“伺候好了,你們祖墳冒青煙,若是惹了殿下不痛快……”王德冷笑了一聲,手里的拂塵輕輕一甩,“內侍省的化人場,最近正好缺灰填坑。”
那天晚上,四人是抖著腿走出來的。
李富貴他本以為干爹是在嚇唬人,一個王爺,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去?還能比陛下更難伺候?
可這兩天下來,四人都覺得王總管說得太保守了。
這位殿下,根本就不是“難伺候”,而是“沒法伺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