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已過,初秋已至。
連帶吹來的風里都帶著絲絲涼意。
“桑枝,你嫁進裴府時日也不短了,怎么還籠絡不住裴三郎,還鬧出這等丑事!”
迎面而坐的桑母眉目間含著一抹怒氣,氣勢洶洶的對著桑枝喝罵。
桑枝低著頭,杏眸看著因為阿母震怒而蕩漾起漣漪的茶盞。
默默將那茶盞移遠了些。
她一個結巴如何籠絡得住裴棲越。
便是看一眼都覺得煩才是。
況且,她與裴棲越本就不是門當戶對,互相有意才結為夫妻的。
這一切不過是陰差陽錯……
“什么流晶河的花魁,不過是下九流出身,憑著那點子狐媚功夫也想進裴府的門,什么東西!”
桑枝聽著阿母的話,想法卻與阿母不同。
就算是下九流出身,只要裴棲越喜歡,想要進裴府的門怕是比她容易的多。
桑母說了半晌的話,先是罵了那花魁,又將矛頭對著桑枝呲了一頓,好容易停下來了。
又老生常談道:“都怪你籠絡不住,你若是能用出當日一半的功夫,何至于……”
“阿母。”
桑枝面色白了一瞬,第一次打斷了阿母的話語。
眼中閃過一絲驚懼,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。
桑母見狀將那還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,轉而又開始說道:“既然裴三郎愿意娶你,只要你肯做小伏低,好好伺候他,讓他把當初那件事忘了,咱
們,不,你的日子不就好過了?”
桑母抬頭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兒,從前未曾注意。
如今看來,倒也有這一幅好相貌。
杏眼桃腮,面色柔白,只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怯意。
說好聽些便是柔弱可人,但說得不好聽便是小家子氣,上不得臺面。
這樣的人怎么討裴棲越的歡心!
可若是沒了裴家的助力,明年桑父只怕還要在那九品的位置上屹然不動。
若是不曾嘗到甜頭也就罷了,只是前幾個月,桑父的上官不知從何打聽到裴三郎君是桑父的郎婿。
那段時間桑父真真是順風順水,走到何處都有人吹捧。
但就在前些時日,建康城中忽然大肆傳揚起裴三郎和流晶河新任花魁的艷事。
一擲千金,只為博美人一笑。
那上官再想到從未在桑府看見過裴三郎,心中不免有些懈怠。
導致桑父最近在官場上總是不如意。
這才讓桑母來好生規勸一番。
桑母都說得口干舌燥了,拿起桌上的茶盞飲了起來。
又看了看好似木頭樁子的桑枝,忍不住氣悶。
她怎么就生了這么個賠錢貨,就連幫襯家里這點小事都做不到。
若是換了桑月定不會如此!
但如今已然板上釘釘,桑母再如何妄想也不能改變什么了。
只恨當初她沒了解清楚,與桑月情投意合的竟是裴家三郎。
她還以為是不知名的落魄子。
那可是裴家呀!
出過三代帝師、兩任皇后的裴府,真真正正的勛貴人家。
桑母看了看桑枝今日身上穿的裙裾。
上好的錦緞裁制而成,就連衣角都繡著暗紋,光是這一身便不下百兩。
更別提頭上的那些珠翠了。
“你與裴三郎最近有沒有同房?”
桑枝柔白的臉瞬間通紅一片,水盈盈的杏眸也圓了幾分。
唇角囁嚅卻半晌都未曾吐出字句來。
那般私密的事怎能說得出口。
“到底有沒有?”
在阿母的咄咄逼問下,桑枝不得不如實點了點頭。
只是那水潤的杏眸氤氳出水霧,宛如白玉的耳尖也染上幾分緋紅來。
桑母聞言倒是松了一口氣,只要同房便好。
“你現在最重要便是生個孩子,有了孩子你在裴家才有了立足之地,不然要是以后裴三郎厭棄了你,一紙休書把你趕出來,你到時候怎么辦?”
桑枝不敢說,每次同房后,裴三郎都會盯著她,讓她喝下避子湯。
所以她絕不可能懷上孩子的。
只敢點點頭,順著桑母的話。
畢竟只要她說出來,桑母定然會將話題繞回去,責怪她沒有手段籠絡不住裴棲越。
打壓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。
桑母從袖中將早就準備好的藥方遞給桑枝,語重心長道:“這是我好不容易求來的藥方,只要你以后每次與裴三郎同房后喝上一碗,保準用不了多
久就能懷上了。”
桑枝沉默的將藥方收了,低聲應答了一番。
倒是桑母,見到時辰不早了,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了,便急急忙的起身道:“你阿父馬上就要下值了,我先回去了,記得我說的話,在裴三郎面前
做小伏低,好好籠絡住。”
直到走出房門了,都不曾問過一句她在裴府過得如何,裴家人待她可好。
桑枝低頭,看著桑母的身影在巷口越走越遠。
直到完全消失了蹤跡都不曾回頭看過一眼。
在原地坐了好半晌,這才飲了口茶準備離去。
只是才打開房門,眼前忽然露出一張熟人面孔。
劉齊,正是裴棲越的好友。
他在此處,那豈不是裴棲越也在此處?
桑枝想到若是被裴棲越知道她也在這酒樓中,定然以為她是跟蹤他來的。
絕不會認為這是個巧合。
只是桑枝還來不及將門關上,便被劉齊看見了。
猛地跨步上前,伸手抵住即將關上的門框,俊逸的臉上帶著惡意的看著桑枝笑道:“喲,這不是裴兄的娘子嗎?是來找裴兄的吧,我帶你去呀。”
桑枝力氣本就比不過他,緊閉的房門就這樣被大肆敞開來。
桑枝更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被劉齊握住了手腕,不顧她意愿的就將她往樓上帶去。
劉齊的步子極大,桑枝跟在身后踉蹌的差點摔倒。
左右扭動著自己的手腕想要掙脫開來,但落在他腕上的指骨像是鐵箍一般。
她即便使出全身力氣也動不得分毫。
活像是落入捕獸籠中的獵物。
很快,便到了地方。
桑枝還來不及反應,眼前的房門便再一次被踹開來。
“裴兄,你看我帶了誰來?”
劉齊捏著桑枝的手腕,繞過正中跳舞的舞姬,將身后人如同獻寶般推了出來。
言語中帶著笑意道:“裴兄我方才來的時候,看見你娘子也在此處,像是迷了路,想必是在尋你的,我便將她帶了上來。”
說完,劉齊便將桑枝一個人丟在原地,獨自回了座位。
房中的琴音未斷,跳胡旋舞的舞姬還在不斷的旋轉著。
柔軟雪白的腰肢暴露在空中,媚眼如絲的看著席上的郎君們。
桑枝緊張的捏著自己的食指,低聲解釋道:“我是來,見我,阿母的。”
坐在位子上的裴棲越好似聽到什么笑話一般,整個人慵懶的往后靠,露出那張俊俏的面容來。
劍目星輝,長眉入鬢,若是忽視嘴角那抹譏諷,也算是個如玉君子。
只是脫口而出的言語卻多了幾分錐心。
“你阿母舍得來酒樓見你?怎么,發財了不成?”
桑枝聽到裴棲越這般說,臉上紅一陣的白一陣。
她家在建康不過九品小官,在這建康城中,便是一塊豆腐下去砸中的都是八品。
而她們一大家子都靠著阿父那點微薄的薪水。
而這天香樓,向來以貴價聞名,阿母約她來此處她也是頗為意外。
“不對,”裴棲越忽然直起身子,好似頓悟般開口道:“你們桑家把你賣進裴府如何不算是發了筆大財。”
裴棲越這話說完,鄰座的幾個郎君聽到都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。
更有甚者,還朝著首座的裴棲越敬了個禮。
實在是佩服。
獨留站在原地的桑枝尷尬的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。
知道裴棲越是不會相信她的話了,定然是一心以為她是跟蹤來的。
聽見耳邊時不時傳來的戲謔之聲,桑枝面色發燙,攥緊了手心認錯道:“郎君,是我不對,我回去,行嗎?”
裴棲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,仰頭將桌上的酒一飲而盡。
挑眉看她道:“既然來都來了,急著走什么,坐。”
桑枝抿了抿唇,卻不得不順著裴棲越的視線在他身側坐下。
心卻從胸口提到嗓子眼。
那跳胡旋舞的舞姬還在不停的旋轉著,身上特制的衣裙叮當作響。
卻不顯得嘈雜,反而多出幾分活潑之意來。
邊上時不時的傳來郎君們喝彩的聲音。
“嫂子怎得就只坐著,裴兄的酒盞都空了。”
桑枝下意識的舉起手邊的酒壺給裴棲越斟酒,只是才抬起來。
身旁便響起一道嗤笑聲,“嫂子拿錯了,這可不是酒,這是拿來清洗酒盞的熱水,嫂子不知道嗎?”
桑枝面上訕訕,拿著酒壺的手一時間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如何。
最終還是將手中的酒壺放下,道歉道: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”
對比做其他事來說,認錯道歉對桑枝來說更熟練一些。
方才開口的劉齊見她信以為真,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道:“欸,裴兄,你這是從那兒娶來的,怎么這么好騙,旁人說一兩句便信了。”
裴棲越斜睨了桑枝一眼,又很快收回視線。
漫不經心道:“你喜歡就送你。”
一旁的劉齊聞言作勢起身靠近道:“裴兄當真舍得?”
桑枝聽到這話,水盈盈的杏眸滿是不可置信。
看著不停走上前的劉齊,還是忍不住縮了縮身子。
朝著裴棲越身后靠去。
玉蘭色的裙裾散落在地上,慌亂的向后退著。
烏黑清亮的瞳仁此刻盛著點點水光,似是被驚懼到了,連帶著那紅潤的唇瓣都被貝齒狠狠咬住,泛出一片白來。
活像是誤入狼群的羔羊,軟綿綿,白乎乎的。
劉齊往日不覺得,今日忽而發現裴兄的這個娘子好似是有幾分姿色。
怪不得能讓裴兄娶進門。
桑枝顫巍巍的想要依靠裴棲越,孰料,她甫一靠近,在她身后的裴棲越忽然站起身來。
無視了他名義上妻子的求助。
桑枝急忙忙的退后,想要離劉齊遠些,但這位置只有寸許。
她已然退到底了。
桑枝慌慌張的想要起身,但眼前的路已然被劉齊堵住了。
桑枝看著劉齊的手落在她面容上方,如同一把即將落下的利刃。
隨時都將取了她的性命。
忽然,站在前方的裴棲越轉身開口道:“好了,不過是玩笑,你當真以為有人看得上你嗎?”
劉齊這是也適當的站起身來,笑著作揖道:“讓嫂子受驚了,某只是開個玩笑,嫂子不會生氣吧?”
桑枝搖搖頭,見到他退去免不得松了口氣。
只是一顆心被玩.弄的七上八下,如今乍然松懈,才發現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了。
濕濡一片的貼在她身上,讓她不免又冷噤了一瞬。
“好了,此處有什么可玩的,剛好天也快暗了,不如去流晶河玩玩,我還沒見過那花魁長什么樣子呢,裴兄可要幫我。”
在座的郎君瞬間跟著起哄,渾然忘了裴棲越的正頭娘子還汗津津的躺在身后。
裴棲越被眾人追捧著,笑著開口道:“這有何難,等去了……”
只是裴棲越的話還沒說完,前頭開門的郎君忽然愣在原地。
舌頭像是被狗吃了般,結結巴巴道:“裴裴裴……裴大人……”
身后的郎君們不明所以,玩鬧的開口道:“怎得你也被裴兄娘子傳染了不成,再說了,裴兄不是在這兒嗎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門口處忽然傳來一道冷冽的嗓音。
“三郎,你要去何處?”
還在玩鬧打趣的郎君們如同被人定住一般,站在原地不敢動彈。
連同裴棲越都僵直了身子,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。
繞過前頭的人,一眼便看見站在門口的阿兄。
面色冷清,眼眸幽深。
阿兄不是在外辦差嗎?怎得這么快就回來了。
裴棲越來不及細想,連忙扒拉開身側好友的手,規規矩矩的站定道:“阿兄,你回來了。”
裴鶴安沒有應答,漆黑的皂靴筆直的走了進來。
迎在他身前的郎君們,個個退散開來,讓出一條寬敞的路來。
見勢不對,紛紛找了借口,腳底抹油一溜煙便不見了蹤跡。
瞬間,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。
裴鶴安漆眸繞過裴棲越,落在了地上的桑枝身上。
腳步輕抬走了上前,墨黑的視線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掃視了一圈。
烏發雪膚,杏眸含淚,瞧著倒是一幅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想必這就是近日與三郎鬧得沸沸揚揚的人了。
桑枝只是跟眼前人對視了一瞬,便慌亂的移開了視線。
只是一眼,桑枝便覺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落在了身上。
又像是雪山頂上的那抹常年不化的積雪,冷冽的朝著她襲來。
倏的,裴鶴安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。
修長的指尖捏著一角,輕飄飄的遞到桑枝面前道:“出門匆忙,若是不夠遣人去裴府要便是,我與三郎有話要談,還請花魁娘子暫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