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以待斃從來都不是李世民的風格。
“如果我是薛舉,我會率精銳繞到唐軍后方突襲,打唐軍一個措手不及。還沒有列好的陣型,是很容易沖散的。”
李世民低聲喃喃,仿佛自言自語,但政崽和段志玄都聽得很專心。
甭管聽沒聽懂,總之政崽很認真地聽了。
“淺水原地勢開闊,西南方向靠近涇水支流,既有低丘,也有河谷,方便騎兵穿插……”
李世民閉了閉眼睛,沒有地圖,他自己就是地圖。
“薛舉好戰,喜歡夸耀武力,甚至會壘京觀。他的主力在隴西,自隴西東進,迂回時要考慮到補給,那么從西南偷襲的可能就極大……”
段志玄聽到這里,猜測道:“殿下打算通知劉將軍和殷將軍嗎?”
“他們若是這么聽話,就不會私自跑到淺水原去了。”李世民收斂了所有表情。
“那我們?”
“我們去迎薛舉。”
“啊?”段志玄目瞪口呆,“可是殿下你還病著……”
“我突然感覺好多了。”
“殿下你別說笑了。”
“真的。”李世民一本正經,分外真誠地看著他。
他真的感覺好多了,就這么幾句話的功夫,昏昏沉沉的沉重酸痛之感消散了很多,起碼能清醒地思考,穩穩地站起來了。
政崽悄咪咪松了口氣,繼續充當治療,好似一個小巧的充電寶,給快關機的手機緊急充電,讓各項功能都能正常運轉。
這活他干著有點生疏,但很積極。
“兵貴神速,等薛舉看破唐軍松散,防御不及,兩邊交上手,這個虧我們就吃定了。弄不好,得折損一半將士。”
李世民迅速整衣著甲,段志玄有點傻眼,手忙腳亂地給他遞頭盔和武器。
“殿下真的沒問題嗎?你今天昏睡了一天,滴水未進,醫師說像瘧癥,但發作得太急,雖用了藥,但也不是幾日就能好的……”
“你放心,我會吃完藥再出發的。”李世民系好頭盔,云淡風輕,“把其他人都叫過來,我有事要交代。”
“……”段志玄說服不了他,只能照做。
政崽在有限的空間里翻了個身,感覺好憋悶。
可能是要餓暈了,也可能是累麻了,怎么瞅這個蛋殼怎么不順眼。
李世民抬手放在胸口,小聲問:“你不舒服嗎?”
是你不舒服吧?政崽模模糊糊地意識到,他對自身的感知,會受李世民影響。
不知道是主動的,還是被動的,也可能是因為他急于治好他的父親,所以兩人的感知有部分連接起來了,像架了一座橋。
政崽其實有點別扭,他不太喜歡這樣,但眼下生死攸關,也就顧不得太多了。
得先活下來,打贏這場仗,才有時間考慮其他。
“對不起,連累你跟我受苦。”李世民低低與孩子敘話。
政崽便心平氣和了。
他還是很好哄的。
騎兵一行連夜離開高墌城,與月亮賽跑。
人銜枚,馬裹蹄,于月色中狂奔,城的影子與樹的影子都被遠遠地甩到馬蹄后。
政崽擔心得睡不著,忍不住想,有多好的身體經得住這樣折騰?
不生病才真的有鬼了。
他可不希望自己早早就成為孤兒,還是多看顧著點兒吧,別一不小心人沒了。
還沒出生就開始替父親發愁的小龍崽,靈識如霧氣般悠悠升騰,脫離蛋殼的桎梏,本是想尋覓妖獸的蹤跡,卻忽而被月光吸引。
云破月來。
淅淅瀝瀝的光雨凝成糖霜似的晶體,半透明,帶著鉑金的色澤,在水銀泄地般的月光里,若隱若現。
這個東西好像可以吃。
靈識宛如水母一樣張開幾只爪爪,先抓一把光雨嘗嘗。
這東西哪兒冒出來的?(嚼嚼嚼)味道還可以(嚼嚼嚼),圓圓的月亮是可以吃的!
政崽美滋滋地把附近的光雨全吃了,幾只不知是狐貍還是黃鼠狼的生物幽怨地取下頭頂的骨頭,敢怒不敢言。
還沒出生的龍也是龍,咋滴不服氣嗎?不服氣就干一架,被吃了就服氣了,沒氣了。
政崽吃著吃著驀然發現,誒,怎么沒了?
呸,什么玩意兒,干巴巴的。他吐出一團蒼白的月光,凝神望去,那種非同凡響的鉑金光雨,已然消失不見了。
只剩下慘白的月光,朦朧地籠罩著淺水原。
沒得吃了,限時還限量。政崽哼哼唧唧地在殼里站起來,腦袋吧嗒一聲撞到了殼頂,疼得眼淚汪汪,頓時氣不打一出來。
他不僅不蹲下,還繼續去撞擊四周的殼,包括但不限于用拳頭敲、用腿踢、用尾巴拍……
跟裝修似的,丁玲桄榔的動靜不絕于耳。
如果這是個安靜的環境,李世民絕對能察覺到不對,然而現在不是。
遠遠地,肅殺的血腥氣伴隨著喧飏的塵煙,瘋狂彌漫,濃郁得令人作嘔。
薛舉已經到了,趁夜偷襲,殺了唐軍一個措手不及。
惶惶之中,劉文靜和殷開山努力組織軍隊列陣抵抗,但根本來不及,恐怖的敵人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。
唐軍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,鮮血淋漓。
兩人這時才覺得后悔,不該不聽李世民的話輕舉妄動。
如今亂糟糟的一片,仿佛被大火灼燒的蟻群,頃刻之間就死了很多。
“這時候還發什么呆?戰吧!”唐軍這邊的八總管之一慕容羅睺對劉文靜大吼,拍馬而去,李安遠率軍緊隨其后。
梁實和龐玉匯兵一處,緊急道:“我們往哪個方向去?”
“殿下說,要以己之長,攻彼之短,硬碰硬是傻子才干的事。”
“就你記性好!殿下還說他能一眼看出敵人的弱點在哪,你能嗎?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那你還廢什么話?”
“那你還問我?”
“要不回高墌城?殿下在那里,有城池作為倚靠,總比傻乎乎在這被人沖殺強。”
“不和其他將軍說一聲嗎?”
“和誰說?人都看不見。”
“要是殿下在就好了。”
“盡說沒用的,殿下要是在,我們至于這副狗樣嗎?”
夜晚的能見度自然比白天差很多,何況眼下唐軍被敵人突襲沖散,短時間內組織不起來,各自為政,更是雪上加霜。
便有一部分人,想往高墌城退守。
想法當然是好的,可惜唐軍想到了,薛舉也想到了。
于是撤退的這支唐軍,就遭遇了攔截,廝殺得頗為慘烈。
薛舉大為得意,對著他兒子薛仁杲炫耀道:“怎么樣?我就說唐軍不堪一擊。區區四萬兵馬,還敢讓一個小毛孩掛帥,真是不想活了。你看看,是不是亂得跟一盤散沙一樣?”
“父皇英明!那看來攻下長安,指日可待了。”
“李家也就出身好一點,仗著祖上那點威名,啥也不干都能混出家業來。李淵那個沒用的老東西,就會點頭哈腰,他打過仗嗎?會打仗嗎?他還占長安稱帝,他配嗎他?”
其實李淵打過仗,但是薛舉看不上。
薛舉不服氣可是很久了。那么大一個長安,誰不眼饞?
雖然楊廣喜歡洛陽,喜歡到要遷都洛陽,但長安畢竟是長安,曾經的都城,關中這么大地方,想要的人可是很多很多的。
薛舉也想要,這不就來搶了嗎?
近水樓臺先得月,把礙事的唐軍殺光,長安唾手可得。
薛舉這邊士氣高漲,興奮得過了頭,幾乎以為這一戰自己贏定了。
誰也想不到,鐵板釘釘的勝利,居然也會被撬起一角來,硬生生地拔出了釘子。
風聲送來了戰鼓雷雷,馬蹄轟隆隆地震動著地面,甚至強烈得傳來了回聲。
薛舉面色一變,驚道:“哪來的援軍?唐軍不都在這里了嗎?”
“聽這動靜,人數可不少,難不成是唐軍故意設下的陷阱,螳螂捕蟬黃雀在后?”薛舉的謀主郝瑗立刻想到了最壞的地方。
謀士嘛,總是愛多想。
薛舉冷笑:“唐軍那邊沒有一個我看得上眼的,人再多也沒用。”
“陛下!我軍后方被一支精銳騎兵襲擊了,來人很兇猛,怕是抵抗不住。”斥候慌張來報。
“慌什么?大驚小怪。優勢在朕,什么螳螂黃雀,全殺了了事。”
薛舉大聲呵斥,帶著薛仁杲和手下猛將宗羅睺,攜上萬眾,調轉方向,朝著這支援軍殺過去。
這時代佛教盛行,常以佛教相關的詞匯來命名。就這一場仗,兩邊就有兩個“羅睺”了。
沙場對戰時,就看到底誰才是真正象征羅睺、能吞食日月的的“兇星”兼“斷頭魔神”了。
薛舉打仗,并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,一力降十會,莽就完了,風格有點像小號的項羽。
李世民這邊其實只有上千精銳,在他手里指揮若定,有如被磨刀石磨得鋒利無比的尖刀,瞄準敵人最薄弱的地方,狠狠切下去。
而那些所謂戰鼓和遠超出千人數量的馬蹄聲,是高墌城的守卒,在李世民破開敵人防御后,在四面八方營造出來的假象。
人多氣勢旺,沒有那么多人,就趁著夜色,偽裝出人很多的樣子,給敵人帶來無形的心理壓力。
人影幢幢,殺機四現。
鬼影重重,生死一線。
政崽忙活了半天,還沒有把蛋殼搞出一條裂縫,累了,坐下來歇一會。
數不清的鬼魂從各自尸體上冒出來,像一茬一茬的豆芽菜,一個比一個新鮮。
政崽好奇地看著他們,戳了戳一只鬼,冷冰冰的,毫無溫度,沒意思。
他很想跟過去看看,這些鬼魂要往哪兒去。
好像應該是地府?
看樣子,地府也挺忙的。
雖然生與死的邊界在他這里有點模糊了,一眼看過去,甚至有點分不清哪些是活的,哪些是鬼魂,但政崽還是很關心李世民的狀態,不想見他也變成新鮮鬼魂一只。
死了,就冷了,心不跳了,血不流了,就像這些地上的尸體一樣,再也不是活生生、暖呼呼的了。
他不喜歡這樣。
政崽觀察了好一陣子,確定了這件事。
他好想早點破殼出來,想見見他的父母,想幫他們的忙。
想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
至少不至于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即將殺到李世民面前。
這人橫沖直撞,兇蠻悍勇,他身后的旗幟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字。
有點眼熟。
小小的嬴政盯著那旗幟看了很久,很久。
——那是一個隸書的“秦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