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媧廟的童子引秦王入內(nèi)。
哪吒給嬴政傳音。
因為是同時發(fā)生的,政崽看著,覺得說不出的古怪,想回音,卻連這么簡單的事都做不到。
電量耗盡,關(guān)機(jī)了。
“別瞎折騰了,連化形都維持不了,歇著吧你。”哪吒毫不客氣。
紅衣童子走過古老的銀杏樹,滿樹金黃的葉子投下參差影子。
“請殿下稍坐片刻。”童子微微低首,去取了一套筆墨紙硯,置于樹下的石桌上。
“這樹看著有些年頭了。”李世民抬手摸了摸樹皮。
“幾百年總是有的。”童子微笑。
“不止吧?”李世民笑道,“聽說這廟還是商時建的,那時候這樹就已經(jīng)在了。”
“許是如此,只是我年紀(jì)小,不曾親眼見過,自然也不敢妄語。”
政崽默默吐槽:現(xiàn)在又裝年紀(jì)小了?
“別戳穿我。”哪吒預(yù)警,“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。”
“哦。”政崽馬上答應(yīng)。
他還是很喜歡哪吒,很想跟對方一起玩耍的。
哪吒雖然一把年紀(jì),但從外表到性情,都永遠(yuǎn)像個少年,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,直率得很,相處起來毫無壓力,還能學(xué)到很多東西。
“這祭文有什么講究嗎?”李世民卷袖子時,順便把崽崽往里塞塞。
幼崽不愿意被藥包熏,悄咪咪又回到原位,仗著附近只有哪吒,光明正大地左看看,右看看。
“殿下博聞強(qiáng)識,想來知道祭文要怎么寫。”哪吒笑笑,好脾氣地介紹了一下,“無非是言明亡者是誰,從何處來,欲往何處去,受哪位神祇管轄……最后落下自己名字,好叫陰司知曉,祭文是誰寫的。”
“不用開壇做法、香酒犧牲嗎?”李世民詫異。
“女媧娘娘不在意這些。”童子很自然地表述,“她更喜歡五谷、鮮花和果子。”
“那后土娘娘呢?”李世民饒有興致。
“我不太了解后土娘娘。”童子如實道,“只聽城隍說過,上交的文書越完備越好,后土娘娘那里全都存著。每隔幾年,地府都會有所調(diào)動,判官無常鬼王城隍等,都可能會換。”
聽起來是風(fēng)格截然相反的兩位女神。
那當(dāng)然都不能怠慢。
正是豐收時節(jié),不需要李世民下教令,忙忙碌碌的百姓們,就硬是抽出人手,幫忙砍柴火采藥草,為祭祀的火焰添一份力。
畢竟亡者里,也有因疫病喪生的,他們的名字也盡量報到了李世民這里。
剛會走路的小孩都有任務(wù),捧著花朵果子,嘰里咕嚕地放到女媧廟前,然后一溜煙跑走了。
孩子們來來往往,廟門邊的筐子里,便總是有果香。
“若是被人拿走吃了呢?”李世民問。
“娘娘說,那也很好。”童子回答。
便是這一句話,讓遙遠(yuǎn)的神明,變得溫柔而觸手可及。
李世民就從這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目鹱永铮舫鲆恍┢炼苏墓雍皖伾G麗的花朵,洗干凈,擺在女媧的雕像前。
他抬頭,政崽也抬頭,悄悄把爪爪里的那朵桂花放下。
李世民放下了手寫的祭文,長長的書卷攤開,許許多多的名字位列其中。
“維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七,秦王李世民謹(jǐn)以清泉香果,祭于媧神廟中。
“時逢亂世,命如草芥,及淺水原一戰(zhàn),陣亡者多矣。血灑疆場,魂滯荒野,吾每念至此,心甚惻然……
“后土娘娘主司幽冥,今依儀軌,告祭于此,祈娘娘垂慈,引渡陣亡疫歿之魂徑歸地府,得享安寧……”
祭文寫的很簡略,不需要文采斐然,只干脆地寫明了緣由,附上了亡者的名單。
童子送上了兩支香,一大一小,香氣幽靜。
“這是建木的枝條,能把祭文直接送至后土娘娘那里。”
李世民神色微妙,他進(jìn)一步發(fā)現(xiàn),在這些玄門眼里,龍崽的存在,好像不是個秘密。
不然這么短這么小的香,剛點燃就燒沒了,怎么可能拿來奉神?
但童子不問不說,李世民也就裝聾作啞,好像沒看見幼崽探頭探腦,時不時盯著童子看。
父子倆就這么大大方方地傳遞建木枝,旁若無人。
政崽一看父親不裝了,果斷蹦跶出來,跳到供桌上。
“我好像沒有帶火石。”李世民忽然想起來。
童子微微一笑,吹了一口氣。
兩朵小小的火焰,從建木枝條上冒出來,剛剛好點燃,沒有多出一分灼燙到父子倆的手。
李世民心里便有數(shù)了,向童子頷首:“多謝。”
“不必這般客氣。”童子笑得很禮貌。
政崽從今日看見他,就覺得古怪,現(xiàn)在更古怪了。
這么溫言可親的哪吒,還是哪吒嗎?
幼崽兩只爪爪用著不太順,抱在一起,歪歪扭扭地把香插進(jìn)香爐,差點把自己也滑溜進(jìn)去。
李世民眼疾手快,連忙拉住他的尾巴,把孩子釣上來,擦擦爪爪上沾染的香灰,放到秋菊上。
建木燃燒得很慢,幽幽的香氣青煙直上,凝成兩條不平行的線。
政崽看了一會,渾身不得勁,忍不住伸出爪子,把自己那根扶正了些。
嗯,現(xiàn)在平行了,看著順眼很多。
李世民讀完祭文,也放香爐里。金紅的火星從建木枝上落下來,不偏不倚地點著了墨色文字。
矯健飄逸的飛白書化為黑紅的星蝶,一閃一閃,消失在建木香氣里。
那碗來自涇水的清泉,逐漸落滿了灰黑的香灰紙煙。
鮮花果子上面,倒是干干凈凈,隨時都可以取用。
待正事完畢,李世民閑步庭中,問起私事:“我有一事,想問閣下。”
“殿下請說。”
“吾子,該如何完全化為人形?”李世民把孩子捧起來,降低了下高度,送到哪吒眼前。
政崽仰著頭,無辜地與哪吒對望。
“殿下是想讓他變成人?”
“是的。我們該班師回朝了。”
“他生來就是龍,并不是凡人。若想讓他成為人,可以拔龍鱗、斬龍角,逼迫他失去屬于龍的一切,他自然就降為人了。”
哪吒說得輕描淡寫,父子倆聽得目瞪口呆。
政崽震驚得睜大眼睛,下意識往李世民手后面縮縮,用控訴的眼神指責(zé)哪吒。
萬萬想不到,你居然這么兇殘!
如果四海龍王在這,尤其東海龍王,一定會把“居然”兩個字改成“果然”。
“那豈有活路?”李世民倒吸一口氣,連忙把崽揣懷里,頭搖了又搖,“算了算了!就當(dāng)我不曾提起過。”
哪吒卻好整以暇地一笑,笑容純潔,言辭犀利:“東海龍王三太子連龍筋都沒了,不也活得好好的嗎?龍嘛,哪那么容易死?”
李世民還是搖頭:“那多疼啊。”
他摸了摸孩子幼嫩的角,露出一種好像自己的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的想象的痛楚感知來,捂住小龍的耳朵,咋舌道,“算了,我另想辦法就是。”
“殿下當(dāng)知道,這是最好的辦法。”哪吒袖手道,“長安的水,比這里深多了。一旦謠言四起,殿下現(xiàn)在未必護(hù)得住他。”
這正是李世民憂慮的地方。
亂世之中,最可怕的永遠(yuǎn)是人心。他總不能時時刻刻把孩子帶在身邊——呃,也不是不能。
先這么著吧。
“你說的是真的嗎?”政崽聽得清清楚楚,從父親懷里鉆出來,鎏金的眼眸燦然生輝,毫無懼怕。
“只要拔掉鱗片、斬掉龍角,我就能一直變成人了?”
李世民與哪吒都齊刷刷地看向他,錯愕難言。
政崽很有邏輯,他思考著:“反正我也不需要角和鱗片,拔掉了也沒關(guān)系……”
“有關(guān)系!”李世民凝重肅然地打斷他,收緊了抱著孩子的手指,叮囑道,“事情還沒有發(fā)展到這一步,你不許輕舉妄動。”
政崽一如既往,乖乖“哦”了一聲。
“否則的話……”
哪吒為之側(cè)目,等著聽這個做父親的,要怎么威脅。
“我就哭給你看。”
政崽與哪吒不約而同地瞪圓了眼睛,竟然真的覺得這個威脅好有威懾力。
尤其是政崽,他可是見識過父親有多能哭的,淚水能把他整個淹了,好難哄的。
幼崽剛生起的偷摸小計劃,瞬間胎死腹中。
還是想別的辦法吧,此路不通。完全不通,絕對不通。
父親愛哭,沒法子。
哪吒的笑容漸漸消失,恢復(fù)了在李世民面前禮貌的樣子,轉(zhuǎn)移話題:“兩位還沒有用食吧?今夏廟里的蓮花開得很好,收了些蓮子,可要用碗蓮子羹?”
“那便勞煩了。”
李世民真的很好奇,這蓮子羹是怎么煮出來的,也是吹口氣就生火嗎?
少頃,蓮花池邊的客室石桌上,就擺上了清粥小菜。
菰米蓮子羹、桂花蜜藕、烤鵪鶉、蒸臘肉,以及煮好的菱角,新摘的青棗。
食材很新鮮,而且恰好符合父子倆的口味。
“閣下不一起用食嗎?”李世民邀請。
“不了。”哪吒捂著半邊臉,似乎牙疼,表情一言難盡。
政崽坐在盤子邊,挑了顆最大最好看的青棗,本來正要抱著啃,聞言抬頭,費力地把棗子舉起來。
“這個,好吃的。”
“這棗子就是我打下來的,年年打,周遭鄰舍都送了個遍。幾百年的棗樹,早就吃膩了。”哪吒嫌棄完畢,坐下來,接過了政崽的棗子,拋上拋下,跟拋繡球似的。
政崽也看見那棵棗樹了,樹上密密匝匝的全是青黃的棗子,有些暈出紅褐的色彩,像點出來的妝容,瞧著比青色的更誘人。
女媧廟別的不說,里面什么東西都有年頭,石桌都仿佛從地上長出來似的,邊邊角角都圓潤平整。
碗還是陶碗,褐色的葉子與魚紋,充滿了古樸的韻味。
李世民估計,這廟里最新的估計就是這桌飯了。
幼崽咔嚓咔嚓地啃著青棗,李世民不緊不慢地吹涼滾燙的粥,趁孩子一個棗剛吃完,把他攬過來喝粥。
哪吒百無聊賴地咬了口棗,吃不出什么滋味。
蓮子飽滿軟糯,菰米帶著獨特的香氣,都煮得很軟爛,仿佛不需要咀嚼,抿抿就化了。
藕片上掛滿了甜絲絲的蜂蜜糖漿,細(xì)碎的桂花不均勻地灑落,是只有金秋時節(jié)才能品嘗到的新鮮滋味。
“這個做起來很費功夫吧?”李世民喂了孩子兩口粥,把每樣菜都送給崽嘗一口。
政崽很給面子,一樣一樣嘗完。
“不是我做的。”哪吒干脆道,“撿了個田螺,她愛做飯,打掃院子也很干凈,就留下來看廟了。”
“白水**?[1]”李世民脫口而出。
哪吒點頭:“要不要送給你們?”
“這還可以送?”李世民一怔,看向自家崽,“你要不要?”
政崽吃東西很干凈,手上身上臉上都沒什么臟污,含住父親撕下來的鵪鶉肉,閉上嘴巴,慢條斯理地咀嚼。
嘴里食物吃完了,挺滿意這個酥脆咸香的口感,他才張口說話:“田螺,是什么?”
李世民啞然失笑,因為孩子天賦神通,時常忘記崽崽才一丁點大,很多東西都不認(rèn)識。
可能見過,但不知道名字,反之亦然。
等用完餐食,把幼崽喂得飽飽的,李世民才道:“這得問過白水**吧?”
哪吒帶他們往庖廚的方向去,揣著手,無所謂道:“幫人做事,是她修行攢功德的方式。在哪做飯不是做?”
“她做的飯好好吃。”政崽在李世民手腕上游了一圈,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,枕著自己的爪爪和尾巴,困困地咕噥。
大約是吃飽了犯困。
“女媧廟,到底和其他地方不一樣。在這里修行,事半功倍吧?”
李世民慢吞吞地跟隨哪吒,總覺得自進(jìn)入廟里來,就好像隔絕了塵世的嘈雜,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定。
古老的廟宇雖在城中,卻自成一方天地,連咕嘟嘟冒泡的泉水,也盈散著飄渺清涼的氣息。
這要是夏天,在泉水里浸上一籃瓜果,最是消暑的好去處。
“入世也是修行,機(jī)緣稍縱即逝。”哪吒漫不經(jīng)心,卻剛剛好把這句話說給了躲在田螺里的**聽。
“這個就是田螺?”政崽好奇地張望,觀察那東西的外殼,恍然大悟,“涇水里有好多的。”
李世民止步,裝作沒看見那姑娘慌慌張張地從田螺里飄出來,緊張地絞著手指,向他們行禮。
秦王叉手為禮,微微低頭。
政崽也學(xué)他,叉……唔,爪爪太短,叉不起來,彼此似乎不熟,扭來扭去快扭成麻花了。
“見、見過……”**的臉漲得通紅,結(jié)結(jié)巴巴,好像見兩個外人就耗盡了畢生勇氣,醞釀了半天,一句話都沒說完整。
“她怎么啦?”政崽不解。
“怕生。”李世民一針見血。
**的臉更紅了,垂著腦袋,絕望地想鉆進(jìn)殼里,一百年都不出來。
“那她會愿意跟我們走嗎?”政崽小聲問。
“這得問她。”李世民笑瞇瞇。
政崽爬到李世民肩膀上,盤成小小一團(tuán),望向**,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詢問:“你愿意跟我們走嗎?”
“我……”**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我愿意的。”
好順利,順利得像一場局。
李世民琢磨著,但這對他又沒有壞處,只是帶上一個田螺當(dāng)庖廚而已,對養(yǎng)孩子來說很方便。
直覺告訴他沒有危險。女媧娘娘總不至于害他,他又不是紂王。
政崽目不轉(zhuǎn)睛地看著**逃竄回她的殼里,盯了一會那個入口,盯得她頭皮發(fā)麻。
這個殼好能裝的樣子,她那么大一個人,咻地一下就滑溜進(jìn)去了。
是不是跟哪吒的豹皮囊,還有他自己的“吞噬”是一樣的道理呢?
好想拆開研究一下……
“每個田螺里,都有會做飯的**么?”孩子問。
“沒那么多。”哪吒倚靠在門邊,“大多數(shù)妖精,連在白天保持化形都做不到。”
幼崽沮喪地嘆口氣:“我也做不到。”
“你才多大?”哪吒嗤笑,“慢慢修煉吧,你有的是時間。”
但李世民沒有那么多時間。
政崽躊躇滿志,下定決心要在回長安之前修煉好自己的化形,以最好的狀態(tài)給母親看。
李世民卻直到現(xiàn)在才問出那句早就該問的話:“叨擾許久,還未請教閣下名諱?”
“哪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