鄔平安以前不是沒有過鬼壓床,意識清醒,身子卻猶如千斤重,翻身都艱難,但那時候有科學解釋,現在在這個有妖魔鬼怪的朝代,她不敢覺得只是噩夢。
她企圖讓姬玉嵬說點話出來安慰她。
少年卻只是微笑,玉頜朝她很輕地點了點,文雅的嗓音含有矜持:“嗯,嵬察覺了,所以在喚醒娘子,免你在夢中被野鬼吸干了精氣。”
“真、真真真有鬼啊……”鄔平安好想要哭,她害怕忽然突臉的鬼啊。
想到以后可能還會看見鬼,她的眼淚就情不自禁從眼眶淌出來。
姬玉嵬不知她怎會說著便流淚了,原是想安慰一番她,可看著她睜著大大的杏眸,無意被淚弄得濕漉漉的,眼底的恐懼和難過似火,狠狠的,像鉤子甩來。
他頓了下,忽然不想安慰她,想看她會哭多久。
鄔平安見他要說話的唇瓣張了張又闔上,以為他會和之前般說出安慰人的話,忽然見他跪在草墊上,不錯目得像媚鬼似地朝著她靠近。
還以為他看見鬼了,她嚇得不敢動,眼淚近乎似水般往下流。
直到眼尾被舔了,那些恐懼戛然而止。
“鄔娘子的恐懼淚是苦的。”少年卷著舌尖,自上往下睨著她的天真媚眼黑出綠濛濛的邪性。
鄔平安眨了兩下眼,隨后僵硬轉過腦袋,看見身后被釘在墻上的一只小妖獸。
他不是看見了鬼,而是妖獸。
姬玉嵬抽出匕首,溫聲和她解釋:“這個洞穴應該是它家,我們霸占了它的家,它便躲在角落里的洞口,想趁我們不備,好吃了我們,我看它許久,總算出來了。”
所以鄔平安其實自始至終,都在用后背抵著一只妖獸。
她抖著身子往旁邊僵硬地靠近。
姬玉嵬是唯一的活人,只有他身上的氣息方讓她覺得安穩。
姬玉嵬似沒察覺她在靠近,也沒繼續解釋剛才舔淚的行為,只轉頭看了眼身后,嘆道:“看來這里留不得了,血腥味會引來妖獸,或是吸血的鬼魅,鄔娘子。”
他回頭,好笑地看著瑟瑟發抖的鄔平安,說:“我們得換個地方,不然等下就出不去了。”
姬玉嵬的講話時溫軟的腔調,總給鄔平安一種,他遇見何事都能游刃有余解決的安穩,所以在妖魔肆意的夜里,她被蠱惑著與他一起逃跑。
外面的月亮又大又亮得奇怪,出了洞口,鄔平安才見識到何為深林怪禽號的百鬼夜行。
月光下飄著無數透明的瘦長黑影,奇形怪狀的妖獸到處游蕩,當她和姬玉嵬活生生的人出來后,那些妖獸齊齊兩眼泛光地望過來。
鄔平安眼中的震撼中還沒形成恐懼,身旁姬玉嵬的輕笑從她耳邊如春風劃過。
“跑。”
隨他話音甫一落,鄔平安便被他忽然握住手腕,在巨大的沖擊下整個身子猛地轉過方向,朝著南邊瘋狂逃跑,而那些妖魔鬼怪在后面狂追。
速度太快了,鄔平安跟不上,好幾次被妖獸尖銳的爪子勾住頭發、裙擺,嚇得她尖叫不斷,如果不是姬玉嵬及時打散它們,她早就成了那些東西口中的吃食。
她和姬玉嵬跑在林中,兩人誰也不敢停,只要跑到天亮,鬼魅就會減少,只對付妖獸便簡單得多。
這是姬玉嵬在與她逃亡時說的話,彼時他氣息不穩地喘息著,白皙的臉頰在清輝下泛著健康的紅潮,說出的話不似往日溫潤。
于是,在鄔平安側首看他,才發現他和姬玉嵬這個名字一樣,狹媚地化作乘赤豹兮從文貍的山鬼,長發長袍在夜里和她瘋狂攪纏。
如果能一直跑到天明也不失為救命的好法子,可鄔平安只是普通人,體力有限,在被他拉著狂奔半柱香不到,早就臉色變得蒼白。
落入如斯危險境界,她心臟狂跳得快要崩裂了,還要生怕拖后腿,不敢說停下來歇會,還是姬玉嵬發現她的速度變慢。
出于對她的關照,他體貼尋了一處,脫下身上的袍衣裹住她,然后咬破手指,在她的臉上飛快地畫著什么。
“鄔娘子別動,嵬在畫咒,等下你的氣息短暫的從它們鼻中消失,躲好了,別讓咒紋被擦掉。”
鄔平安喘著氣,睜著眼快速緩沖緊張,亂得沒發現他一路畫到唇珠上時頓了下,然后避開,從下巴一路畫到脖頸。
待畫完,身后的那些妖魔鬼怪也追來了。
姬玉嵬說完,便持著一把長劍被那些妖魔圍住。
出府前,愛美的少年剛換了騷氣桃花袍,內襯雪白,現在桃花袍在她身上,所以只能看見一抹雪白在烏黑的夜中,仿佛墨中的輕盈白鶴。
鄔平安看著斬殺妖鬼的姬玉嵬,心中緊張,也前所未有地生出一股氣。
如果她也能如姬玉嵬這般強大,就不會拖累旁人,當時也會救下阿得,如果有機會,她也想要學術法。
不知過去多久,天邊破光,一束燦爛的晨曦灑落在林中,瘦長黑影頃刻躲進暗處,而妖獸則畏懼姬玉嵬強大的術法,逐漸減少。
在金烏從山脈露出圓廓時,姬玉嵬殺了最后一只妖獸,長劍猛地插入土中。
他回眸,金燦燦的陽光割開半張臉,幾縷濕發蜿蜒地貼在臉頰骨上往下滴血,眼底流轉尚未平息興奮,似慾似火,如春河里瀲滟晃晃的水波,徹底很享受在殺戮中,不見半點疲倦。
姬玉嵬看的是鄔平安。
她差點以為姬玉嵬殺瘋了,或是不小心被那只鬼附身,下一個要殺的就是她。
當他收劍而來,興奮已經在眼底收斂,倏然跪在她的面前。
鄔平安及時攬住他:“你沒事吧。”
他歪頭靠在她肩上沒說話,只望著不遠處。
鄔平安看去。
因為天亮了,所視更廣,她看見一只白虎奔來,背上是輕紗重工木欄椅,身邊還跟著幾個童子背著比人高的匣子。
那是姬氏的仆役和姬玉嵬的妖獸坐騎。
他們恰好在天亮、妖獸被殺完之際趕來。
童子見到主人身上全是血,忙將人扶上坐輦上。
姬玉嵬斜身倚在木架上,臉殘留著鮮艷的血,目不轉睛地盯著鄔平安,還有空關心她:“鄔娘子也受了驚嚇,也隨嵬回府罷。”
他說罷便閉上眼,身子軟在白虎皮的墊上似睡去。
童子視他的話為圣旨,所以鄔平安也被帶回來了。
逃命一夜沒睡。
鄔平安回到院中,看著支成傘狀的桃花樹,昨夜的一切仿佛是夢。
仆役抬進熱水讓她洗去在外面染的妖獸血,她要了一套方便的裙子。
因府中無人會穿短褐,仆役說是送來便以行走的寬松交領長裙,其實也沒輕松到哪去,只是襟口松垮,腰間大得要用腰帶束,而舉手動作間,胸脯就敞了個口子,彎腰能一眼望到兩條腿。
看似沒法穿,露骨風雅,實際這已經是能拿出來最松垮方便的長裙。
因不是女裙,所以狂得很,不過鄔平安看在到底比行動不便,遇上妖獸跑都會絆倒的裙子要好得多,她可以在內襯里用帶子系好領口,不至于露出來。
穿好裙子,鄔平安出來找到仆役,問姬玉嵬如何了。
仆役搖頭道不知,只說已有大夫過去看了。
鄔平安回到房中先修養精力。
一夜,她夢里全是妖獸。
清晨醒來,鄔平安腦袋很痛,渾渾噩噩地起身洗漱,思來想去,還是想要讓仆役告訴姬玉嵬,她想離開。
昨夜百鬼夜行般的場景讓她發現,自己無法跟著姬玉嵬去找什么妖獸,也沒實力。
可仆役卻告知她姬玉嵬尚未醒來,讓她再等等。
鄔平安也不知等多久,想直接走,仆役聞言稍沉默須臾,道:“回娘子,郎君昨日昏睡前讓奴告訴娘子,萬事還得等他醒來后再請娘子過去細談,請娘子再等等郎君。”
鄔平安也不知此話是真假,總之被留下了。
如此過了幾日,姬玉嵬終于醒來,派人請她過去。
鄔平安被仆役領出門。
她來府邸的時間并不長,不過幾日罷,待得最多的是自己住的地方,今日是第一次來姬玉嵬住的杏林。
春分時節,白花瓣的花林里隱約冒出青黛曲瓦,隨風而有銅鈴聲響,再則便是幾聲伴奏的樂。
鄔平安聽見絲竹聲不斷,以為園中在設宴,問過領路的仆役才知道原來是姬玉嵬在譜曲。
他之前重傷,今日才醒來,沒想到此刻有閑情彈奏,姬玉嵬讓鄔平安再次見識這個朝代不拘禮法的率性自然。
杏林如覆雪,案上香爐繚繞,箜篌立在白玉石上,白袍素內襯的少年黑發束在身后,指尖勾著弦,薄而紅的唇瓣吐出沉古的婉約調子。
曲調婉約似江南、琴聲伴隨空谷幽蘭,男聲如同浩瀚的星辰積壓,余韻裊裊。
他唱的不是官話,仆役說,姬玉嵬唱的是一曲吳歌,是鄔平安聽不懂的調,不知不覺她竟然也不覺得奇怪,聽得入迷。
曲罷,姬玉嵬張開眼,清冷溫和的目光越過杏花枝,輕易落在她的身上。
跪在遠處伴奏的仆役起身,居有間,周圍只剩下她和姬玉嵬兩人了。
姬玉嵬放開箜篌,端來支踵放在地毯上,招手她過來:“鄔娘子來此坐。”
鄔平安上前跪坐支踵。
他撫摸琴弦,看不出之前和妖獸廝殺時血水淋漓的狼狽,聲清澈而悅耳地先問她:“鄔娘子,方才聽懂了嗎?”
鄔平安尷尬,她沒聽懂。
“沒聽懂,但……”她見他年小,恐怕傷了他,猶豫下委婉加一句:“但聲勢浩大,猶如春生。”
這句話出口,她明顯看見姬玉嵬臉上潮紅淡去。
他乜她一眼,唇邊倒是含笑的:“娘子說得真好,嵬從未聽過有人將亡國曲聽出春生意。”
鄔平安:……
她不是藝術生,哪聽得出來是亡國曲,只聽表面纏纏綿綿又宏大,以為的什么向往朝氣的曲目。
好在姬玉嵬似乎并不覺得她說得有錯,讓她靠近點。
他身上總是有歲月靜好的和藹春意,鄔平安不覺搬著支踵近了些。
“娘子能聽出嵬將亡國吳音改成吞噬山河的浩蕩春意,想必也會彈奏曲目。”
姬玉嵬從她身后,用蓮花莖稈抬起她的手腕去觸碰箜篌。
鄔平安先是被冰了瞬間,再聽見他近在耳畔柔善嗓音,像是芬芳的鉤子,輕易勾住她的耳蝸再往上用力一拽,她便像是魚兒從水里露出身子,見光后的麻意直沖天靈。
他靠得太近了,她甚至能聞見他身上的香味,藥的苦澀中夾雜花香,不難聞,反而很沁人心脾。
鄔平安嚇得連忙甩手,險些扇在他臉上。
因為姬玉嵬沒想到她會躲,所以她的指甲在他如玉般的容顏上劃過一道血痕,漂亮的臉龐似美瓷在火里淬煉的裂痕。
這份‘殘缺’美讓他顯得很有風骨,也更有活氣。
鄔平安看見那道傷,心跳一滯:“抱歉我并非有意。”
她其實是來向他告辭的,但他對自己并未釋放任何不善之意,所以想來還是該臨走之前與他說一聲,沒想到他會來跟他學琴。
姬玉嵬蹙了下眉,用帕子按住下頜的血痕,神情淡懨道:“無礙。”
他嘴上說著無礙,實際卻愛美如癡,已經傳召仆役取養顏的藥膏。
很快仆役捧奉來滿木托的瓶瓶罐罐。
鄔平安看著他白皙漂亮的長指劃過那些漂亮的罐子,往旁邊坐了些,拉開無意間靠近的距離。
姬玉嵬不避諱她,攬鏡抬臉,涂藥膏。
鄔平安看著他愛惜自己的姿態,猶豫會后直言道:“五郎君,有沒有什么辦法能將我身上的‘活息’都取了,我離家數日,想要回去。”
姬玉嵬從銅鏡上移開目光,漆黑的眸子看向她,似好奇:“鄔娘子想將活息全取了?”
“嗯。”鄔平安點頭,看向他的目光澄澈清明。
既然活息依附在她身上,他能取一點,自然也能全取走,盡早與他結束關系才是最穩妥的。
姬玉嵬聽聞后扯了下嘴角,臉上的傷口無端變得火辣辣的,更多是覺得可笑。
他還以為,歷經那夜的事,她會看清在他身邊才是最穩妥的,他的強大,他的貼心,乃至他的美麗,一切都會引她將經歷恐懼時的心跳加速、被迫的依賴,誤解為對他的吸引與心動。
誰知,他冷她幾日,再營造如此絕美的場景,與她二度平安后的愜意,她心里想的竟然是走。
姬玉嵬笑后神色如初地放下藥膏,對鏡在傷口處用花瓣貼出完整的花朵,出乎意料地好說話:“好,不過將活息全取了,娘子恐怕會受不住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鄔平安點頭肯定,再難受她都能忍受。
姬玉嵬乜斜掠過她堅定的眼眸,輕訕:“娘子不必視死如歸,其實也沒有很難,你在此稍等片刻,嵬去準備一番。”
鄔平安問他:“等多久?”
姬玉嵬歪頭思索道:“不會等很久,幾炷香罷。”
“好,我等郎君。”鄔平安望著他臉頰旁的杏花,仿佛是從肌膚里面綻出的,隨微笑而嬌艷。
姬玉嵬讓童子將箜篌收走,起身展袖,對她行揖禮:“勞煩娘子在此地等候。”
鄔平安看著他離去,心中想他會不會放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