鄔平安以前夏季也不是沒有穿過抹胸吊帶裙,脫成這樣她倒是沒覺得有什么羞恥的,只是單純的覺得他年紀好小,脫衣裳很奇怪。
好在姬玉嵬是喜歡好看事物的人,目光克制地落在她身上很快便移開了。
第一次見女人的身體,還是不細膩,沒有想象中勻稱的骨骼,像是擺在桌案上的白肉,提不起半食欲,他仿佛能聽見胃里在翻涌。
若不是為了取活息,他早就要扶樹而吐了。
姬玉嵬移開目光,取出符咒,手指不沾她肌膚地貼上去。
鄔平安以為這次也會和昨日一樣,呼吸不暢,做足了準備卻發現這次出奇的順暢。
不知是因為他取的活息,是在最容易取的位置,她沒有任何不適。
風將花瓣吹到身上,她仿佛在聞見姬玉嵬身上縈繞在鼻翼的清香時,身上有些怪異的麻感。
很快,姬玉嵬取下符,接著鄔平安第一次看見在這個低級妖魔肆意橫行的亂世,被譽為‘神仙中人’的天才是何等的耀眼。
那是超出她所信奉的科學的認知,一束光圈落在她的腳下綻放如蓮,又在風卷起地上的粉花瓣時轉瞬即逝。
她和姬玉嵬被裹在花中,仿佛天地間只有兩人,他清澈如湖水的眸里清晰倒影著她驚訝的臉龐,抬手取下符時,花瓣霎時落得滿地都是。
鄔平安聽見他淺笑道:“找到了,玉蓮的活息果然在鄔娘子身上,那妖獸位處在西南方向?!?/p>
鄔平安斂下驚訝,“那我不用去了吧?!?/p>
姬玉嵬萬分誠懇地俯身凝視她,無奈搖頭:“符無法存大量活息,所以還需要娘子與嵬去一趟?!?/p>
這是鄔平安第一次與他如此近距正面相視,他的眼珠是純黑的,黑到極致給人一種剛在幽潭里面泡了很久,剛從泛墨綠的水里爬出來的陰森鬼氣。
鄔平安沒有見過像這般黑的眸子,認真打量兩眼,他僅靠近瞬間便直起了身子,語氣還如此前般溫和:“娘子請隨嵬來?!?/p>
鄔平安沒答應他,定站原地。
姬玉嵬也沒給她過多的選擇,在明知她不愿之下,他長眉蹙起,玉瓷桃花面上露出些惑意,好似她早就已經答應般體貼問她:“鄔娘子,可還有什么疑慮嗎?”
鄔平安道:“我不會術法,和五郎君一起去,恐怕會拖累你,郎君若是活息用完,可隨時回來取,我留在此地等郎君?!?/p>
“原是因這事?!彼导t唇瓣揚起淺笑,安撫她:“嵬不會要娘子做什么危險事,你只需要跟在身后便是,嵬會保護娘子安危?!?/p>
他口氣淡,卻讓人極有信服力,身為姬氏的郎君,還是以術法揚名,他能確保鄔平安平安不會被尚未開智的低等妖獸在眼皮下被傷到,可偏偏鄔平安不是此界之人,哪怕他向她展示過術法,也依舊無法令她信任。
或她所在之界比他術法高超的人多如牛毛,故她無法放心也未嘗不可。
這倒是難了。姬玉嵬垂首斂思等下是恩威并施,還是誘而引之?
鄔平安哪知他在心里如此想,其實方才她在被術法揚起的絢麗的花中穩定如常,只是因為她看了好多特效加滿的仙偶劇,見習慣了。
她也并非不信任姬玉嵬的高超術法,甚至深知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術法天才,她不信的是他會護她,唯有不去才能確保自身安危。
鄔平安認真想后,開口欲拒絕他:“五郎君?!?/p>
“不知鄔娘子在怕什么,嵬不曾想過害娘子,只是玉蓮的活息的確在你身上,便是嵬現在放娘子離開,待家中父母歸家,依舊會找到娘子?!?/p>
姬玉嵬看著她,臉上仍如初含笑,而眼中雖不至于不耐煩,卻有淡淡的冷意,到底是貴族郎君,再是軟和的性子也經不住被三番五次地拒絕。
他生得柔,看不出是否在生氣,聲音放得極溫和。
“況且,嵬知娘子不會術法,并未想過帶娘子去危險之地,只是循息去走一朝玉蓮走過的路,若是有危險,嵬也會為娘子舍命。”
在這個視人命為無物,甚至豢養兩腳羊,盜賊之無人性者,不足誅矣的朝代,貴族郎君能說出這番話,已經不僅僅能稱之為是有良心了,話里話外都是為她著想,分寸把握在讓人舒適的范圍。
他態度和語氣好得,鄔平安無法拒絕,而最主要乃他前半句話中的意思。
她遲早會經歷,不是他,便是姬氏家主,因為死的人是姬氏的女郎。
最終兩人一起出府。
走在姬玉蓮生前的路,鄔平安心情十分復雜。
誠實說,姬玉蓮殺了阿得,她不想為姬玉蓮的事奔波,便是想到是姬玉蓮走過的路,她想要扶墻干嘔。
姬玉嵬似對他人情緒反應十分靈敏,見她臉色不好,讓童子將她扶至一旁坐下。
“娘子臉色發白,瞳仁散光,周身發寒,可是受息影響?”姬玉嵬立于她身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她,眉心無端又蹙著,便是再如何掩飾,還是泄出幾分對她容貌的打量。
他什么也沒說,鄔平安權當沒看見想順勢推拒,可剛發出半個‘五’音,從遠處忽傳來巨大的一聲獸鳴,震得腳下地面抖動。
身邊的童子及時穩住她的身子。
“發生何事了?”鄔平安抓住裙擺,心口被那一聲叫得慌亂難壓。
姬玉嵬乜斜掠過她的臉龐,聲中含著歉意:“本來不想讓娘子遇上,看來此趟娘子定需要與嵬去了,沒想到出來一趟會發生這種事。”
鄔平安不知那聲獸鳴是從何方向發出,她看見原本熱鬧的街道上空無一人,所有的門窗全都開始緊閉,很快只余兩人在蕭條的長街上,周圍空寂得可怕。
“娘子不要怕,只是尋常的妖獸害人,有嵬在娘子身邊,能隨時護你無恙?!彼挥X街道蕭條可怕,反而含笑安慰她。
姬玉嵬說有妖獸在郊外躁動,現在需得過去除妖獸,獨自將她一人放在此處無人護,隨時都會有受妖獸影響心智的人,所以現在她必須得在他身邊,他好便以相護。
鄔平安不清楚這個朝代的妖獸,跟在他身邊的確比獨自在府上要安全得多,因為她便遇見受妖獸叫聲影響,原本在跟在她身邊的童子神識仿佛被奪,無端持刀沖向她。
若不是姬玉嵬及時斬斷那童子的頭顱,現在她已經死了。
“娘子可是嚇到了?”少年好聽嗓音含著淡淡的愁意,溫柔打斷她的思緒。
鄔平安聽著少年淡若春雨的嗓音,想著剛才看見落在腳邊的那顆頭顱,身子發抖。
她是新世紀里普通得無法再普通的平凡人,便是穿越也只是見過妖獸的猙獰面容,后來一直在城內和阿得過著平凡的日子,從未見過如此血腥可怖的一面。
人頭被符咒切得整齊,如同被踢過來的蹴鞠,還在她的眼前滾了幾圈才停下,她看見童子的眼睛閉都還沒閉上,直勾勾地盯著她,以至于她現在都還沒有反應過來,這是姬玉嵬的童子,怎可能隨意被妖獸影響神志?可偏偏她是普通人,沒見過如此順利的斬殺。
人命在這個飄搖的亂世,本就是不值錢的,她再次深有體會。
在她空散著眼珠看腳邊的頭顱,少年已放下劍,屈膝半蹲在她的面前,柔善的眼眸里面盛滿了關切:“娘子可還好?”
鄔平安回神看向他眼珠有些發抖,白著臉如實說:“我有點怕等下跟著你,你顧及不到我?!?/p>
姬玉嵬倒是沒想到她連客套都沒,如此直言直語,思索后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符,咬指取血,轉而貼在她的額上。
“娘子若是害怕,嵬送你此符?!?/p>
他安慰人時剪秋眸中愧疚迢迢細語般溫柔,溫吞笑起來時額間紅朱砂讓這張好皮囊,似掛在墻上受人供奉的觀音菩薩,艷到極致反而有種慈悲滿心腸。
鄔平安的視線被符擋住一半,想取下,又聽見姬玉嵬笑著開口。
“這乃隱蔽氣息的符,娘子貼在身上等下妖獸無法察覺到娘子,摘下無用,且嵬只帶著一張?!?/p>
此刻他有點對她總是拒絕的不滿惡意味,但因聲清冷動聽而不顯。
鄔平安及時放下取符的手,雖然貼在額上很怪,像極了僵尸,但她聽見這番話后不敢摘下。
她總算老實了。姬玉嵬也不必看見她那張臉,陰郁在眼中散了些。
他讓鄔平安跟在身邊,一路踏步如踩云的仙人,與她講妖獸的事。
鄔平安對這個朝代的認知因他被打開,又一次在這個人文政治松弛、妖獸充當光怪陸離的點綴的朝代,因他的話有了些危險而又灑脫的迷人誘惑。
她聽了一路,可真當走出城,看見郊外的高幾米,人不似人,獸不似獸的東西,綠著眼睛,牙齒尖長,渾身長滿毛的妖魔,鄔平安還是被嚇到了。
妖獸見到兩人好似見到香噴噴的肉,興奮地狂嘯一聲便沖了過來,幸得姬玉嵬及時推開。
“鄔娘子在旁邊稍等?!?/p>
他推人也把握得極好,不會用掌心接觸她,修似冷玉的手隨意折下形狀美麗的樹枝,點在她的肩上往后輕輕一推,無法抵御的力道讓她連退數步。
好在他挑選的位置極佳,鄔平安后背靠在樹干上才讓屁股免遭一難。
遠離后她連忙躲在樹后面,渾身緊繃地看著他與高大的妖獸纏打在一起。
和以前看的仙俠劇不同,沒有什么遮天蔽日的法術相斗,就像是林叔僵尸片里那樣皮肉與皮肉的相碰,唯一不同的是少年身法過于鬼魅,偶爾會隨衣袂帶起一抹黯光,從殘影中看見幾張符咒不斷從袖中飛出,打得妖獸叫聲慘烈,告訴鄔平安這是能修煉術法的亂世。
姬玉嵬自年幼時對戰過這等妖獸無數,在他眼中這是低等的,不值得他出手的廢物鬼東西,妖獸的氣味惡心,長相丑陋粗鄙,對它出手只會臟了袖子。
如果鄔平安在院中便信了他的話,他不必用沾了血的符吸引來妖獸,慢慢與鄔平安在尋找妖獸的途中自然相處,看著她一日比一日愛慕自己,會干凈得許多。
姬玉嵬目光不經意掠過坐在樹后的鄔平安,看她露出半張貼著黃符的臉,眼神緊隨打斗上,身上穿的雜裾垂髾裙綻于樹后,像受驚的怪色蘑菇。
并不好看,和眼前的妖獸無二,可她又有漆黑的瞳仁,似浸泡在水中的玉石子,明亮而清麗。
妖獸趁他分神,猛地襲來。
姬玉嵬壓下心中的情緒,長袖翩遷,躲過長毛的長臂,垂睫迅速結印。
妖獸雖然沒開智,但也察覺眼前的人強大,原本想逃走,偏又被堵著逗弄,一時怒叫,卷起狂風。
頭頂的樹葉被吹得窸窸窣窣,粗壯的樹干歪斜,鄔平安察覺風太大,會將額間用血貼的符吹散,下意識想要抬手壓住,可為時已晚。
符仿佛有生命,從她指縫飛走。
剎那間,鄔平安抓不住符,看著不遠處的妖獸慘綠的兇目轉來,像是饑餓數月的野獸聞到新鮮血肉的味道,瘋狂朝她飛奔而來。
長長的四肢像猴子一樣跑過來,嘴里甩著口涎,獠牙尖銳。
鄔平安渾身僵硬地掉頭走都來不及,速度太快了,超出人類所有的速度。
它對著她張開血盆大口。
鄔平安腦子仿佛在回光返照,這一刻閃過很多曾經的事,在她意識以為身體會死時,眼前被少年美如白玉的白艷臉龐占據。
幾滴鮮艷的血滴在她的眼角,視線變得模糊。
巨大的妖獸在少年身后,他一手朝后握著劍,單手撐在她倒地的濕泥土上,滿頭烏黑的長發吹散在空中,再隨之散下像黑網般將她密不透息地籠在長長的黑發里。
“鄔娘子,別怕,嵬說過會保護你的?!?/p>
他低著白雪芙蓉面,含笑看著她的額間紅朱砂如鮮血,相比較‘病如西子勝三分’的弱美,更像是‘被薜荔兮帶女蘿’的山鬼,瑰麗而又離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