鄔平安出府了。
姬玉嵬沒騙她。
出來剎那,她松口氣,站在寬街上望著前方的熱鬧,心里總數有踏實感。
在姬府,她始終有虛假的幻夢感,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華麗的金箔貼在佛身上,佯裝是金佛,實際撕開薄薄的一側金箔,里面是漆黑的石頭。
這是建鄴城內最繁華的地方,在分三六九等的朝代,被定義為下等人的人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踏進此街,當初她打鐵的鋪子也只是在最犄角旮旯之地。
鄔平安來不及欣賞建鄴最繁榮的街道,直奔劃分為平民窟的狹巷。
多日未歸,平民窟里沒什么變化,那些人為了生計,麻木地重復做著同樣的事,只是看見鄔平安穿著花色華麗的綢緞袍,以為是哪家貴人,惝恍跪在地上迎接。
她一路飛快地朝著房子跑去。
房子也還在,不知是因她離家幾日,被賊人賞臉光顧,她以前和阿得存的銅板,還有用來裝阿得骨灰的匣子不見了。
寒意頃刻席卷她全身,忍不住跌坐地上,茫然望著眼前空空的位置。
阿得的骨灰沒了,她該上哪里去找?
為了找阿得的骨灰,鄔平安沒有回去,而姬玉嵬也未曾讓人來尋她。
找了一夜,她問遍周圍的人,連家中土都險些要掀開去找,也還是沒找到。
清晨,熹微透過瓦縫折射屋內,鄔平安坐在窗邊發呆。
她實在找不到了。
一瞬間,她在絕望中,腦里忽然劃過姬玉嵬。
不是懷疑他偷了骨灰,而是想到他的身份,說不定能幫忙找到阿得的骨灰盒。
想罷,她立馬起身離開此地。
鄔平安憑借玉佩,重新回到姬府。
姬玉嵬在杏林似乎剛起身沐浴更衣不久,出來見她時身著寬袍大袖,濕發披腰,跣足親地而來,攜風一股清冷的花藥澀香。
“平安?!?/p>
他像是剛聽見她回來,便迫不及待過來了,清瘦的足背上還有幾片花瓣,也是踩在鋪滿的地衣上不至于黑足,白得泛柔光。
以前鄔平安不能理解戀足的怪癖,但她連看姬玉嵬的足面好幾眼后方在心中感慨,原來自己也是變態,竟然覺得姬玉嵬的腳很好看得難移目。
“嵬還以為平安要晚些時才回來,方也在澡身,尚未焚香,也讓平安久等了?!奔в襻妥谒拿媲八茮]發現她頻頻流連的目光,倒茶時濕發順著清雋的脖頸蜿蜒如漆黑山脈。
鄔平安哪知他每天清晨有這么多事要忙,面對他正襟危坐道:“沒,是我來得匆忙?!?/p>
姬玉嵬瀹熱酒,推至她身前,眸黑含笑:“平安可是有事尋嵬?”
她昨夜一夜未歸,清晨天方亮就趕往姬府,還撞見姬玉嵬清浴,確為有事想要找他。
鄔平安咬了咬唇,聲輕軟:“我丟了東西,想要請郎君幫忙尋。”
“善?!彼犕?,想也沒想頜首。
鄔平安抬眸看他,少年狹長鳳誠懇出清澈的水中橫波,讓人情不自禁對他產生信任。
“多謝?!编w平安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,像那日身在狹窄的金籠中,以為要死了卻乍然遇見一束光。
姬玉嵬眼波流眄過她臉上的感激,笑意加深,搭在白瓷上的手指愉悅地輕點,還安慰她:“平安能找上來,想必是丟的是極重要之物,嵬才應感謝平安能在遇上事,首先想到嵬?!?/p>
“郎君是我在此地的朋友,我只能想到郎君?!编w平安低頭捧起身前的陶杯。
阿得的事,她本不想為尋他幫忙的,可除他以外,她似乎想不到旁人。
在昨日之前,她如何也想不到,遇上麻煩最后想到的人竟然是姬玉嵬。
姬玉嵬因她求助而歡愉,笑時眼尾蕩春情:“平安與嵬細說,尋找何物?”
鄔平安將阿得的事告知他時,還擔心他聽見阿得曾經得罪過姬玉蓮,會后悔,幸好少年心善,不曾說過半句不好,讓她在府上等幾日。
有了姬玉嵬相助,鄔平安便在府上等消息。
在府上和在外面無甚不同,她能自由出入府邸,偶爾姬玉嵬會邀她一起奏音唱樂。
這樣的姬玉嵬,讓她越發覺得他只是有幾分士族貴氣的冰玉少年。
后來她想,書中與現實或許是相駁的,識人不可從表面,唯有真實相處后才知人性。
如此相處過半月,姬玉嵬忽然讓童子傳她去杏林。
路上童子笑吟吟說姬玉嵬要送她好物,鄔平安不高興是假的,她留在姬府也半月有余,應該是找到阿得的骨灰盒了。
果不其然,步入內庭,她便見身穿著雪白的傅袖紗絹袍的少年懷抱木匣,立在樹下如香魂魅鬼,長眉目,唇含笑,溫聲細語地慶幸。
“不辱使命,找到平安想要的。”
鄔平安看見他懷中熟悉的木匣,提裙奔去,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:“你在哪找到的?”
真是她用來裝阿得的木匣,上面還有她刻的字,很好辨認。
姬玉嵬將木匣遞與她,引她去一旁坐,再徐聲談如何找到的。
“平安沒說錯,確為人所盜,只是那人最初以為這里是裝錢財的,結果不然,便隨手棄了木匣,故而嵬讓人找了很久才找到,讓你久等了?!?/p>
鄔平安抱著骨灰匣,滿臉感激:“沒有等久,若不是郎君,我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了。”
姬玉嵬慵懶坐在蒲墊上,單手撐著白潔的下巴,漂亮的眼珠目不轉地笑視她平平無奇的臉。
這一刻,她普通的臉上剎那亮出的朝氣和平日不同,姬玉嵬說不出何處不同,只覺讓人耳目一新,舌根發麻。
隔了許久,他溫言好奇:“現在平安要將它放在那里?”
鄔平安想到之前阿得說,這里的平民不能土葬,猶豫須臾問姬玉嵬:“郎君,我能將它埋進土里嗎?若是可以,我愿為郎君做一件事。”
姬玉嵬失笑:“平安乃嵬之知己,一隅土地罷,只要是姬氏的,平安可隨意,至于平安口頭言語的一事,倒是……”
他似想說不用,但話在唇邊又神秘咽下,問她時挽袖執勺,舀清茶重新倒熱茶:“平安今日還要在府上嗎?若有空,想平安陪嵬去一地。”
鄔平安以為他又想要讓彈奏唱樂:“今日有空?!?/p>
姬玉嵬掀眸,笑說:“那平安先等片晌,嵬先去更衣。”
鄔平安往他身上乜兩眼,點點頭。
他起身離去,拂去滿室清香。
鄔平安坐在蒲墊上捧起陶杯抿了口,入舌滿甜澀,才發現竟然不是茶而是果酒。
不知是什么果釀味道很好,她多抿了下,怕沒喝過酒會暈,品了味便放下陶杯,安靜坐在原地等姬玉嵬。
姬玉嵬和其他人不同,他做事灑脫直率,但在愛護自身上有顯得極為糾結,焚香更衣后才遲步而來。
再來時,他已換了套素紗白長袍,香而唇紅,像是施過胭脂,艷且不俗。
這里的很多男子注重儀容,會剃面修眉、撲粉點唇,姬玉嵬愛美好自然有些也免不了,他的眉形剛修過,只是待走近鄔平安才發現他臉上透白干凈,無半點粉膩。
“平安,走罷?!彼驹谒媲吧斐鍪?,想要拉她起身。
鄔平安從他臉上移開,沒將手遞給他,撐著桌案面起身。
姬玉嵬收回手,垂在博袖中,臉上笑意淡了。
他在前方引路,鄔平安則跟在身后,聽他道今日要去做什么。
“嵬身邊有仆役老矣、病重辭去,一直未曾找到心儀的仆役,所以今日想讓平安幫忙去挑選?!?/p>
他身邊童子無數,鄔平安還沒見過有老的。
姬玉嵬道:“曾經有,后來他們總在背后私談嵬,見他們年歲已大,索性遣送了去?!?/p>
原來是說閑話被抓了,鄔平安倒是能理解,沒有被殺,反而是遣送走,在這個階級分明到極端恐怖的封建朝代,他已經算是善良了。
雖然姬玉嵬和書中真的不同,但鄔平安不會識人,先與他說明。
姬玉嵬勾唇,引她上羊車:“來,無礙,只陪嵬看看便是?!?/p>
鄔平安隨他坐上羊車,朝著奴役場去。
奴役場設在建鄴郊外,來往的人很多,作為姬氏的郎君又有另條道,進去后管事親自上前行大禮,還要主動當牽羊車的仆奴,被姬玉嵬拒絕。
鄔平安看了眼語氣不復方才,有淡懨之感是姬玉嵬,再向管事看去,果見一張平平無奇的臉。
姬玉嵬真的很顏控,從府上道路的石子、樹的形狀再到身邊童子,自身穿著裝扮,皆美得賞心悅目。
鄔平安忍不住摸自己的臉,剛碰上,姬玉嵬便喚她下來。
鄔平安放手,下了羊車。
沒有管事引路,兩人四童子圍在身邊開路,周圍的人見兩人身上穿著和佩飾精美,紛紛主動讓道,還不停投來驚艷的目光。
姬玉嵬習以為常,鄔平安不太受得住如此矚目,臉燒熱得很,維持鎮定跟著他邊走邊看。
鄔平安發現路上很多脖頸上套著繩索的人,多是年輕的女子和年幼的孩童,他們面前插著木牌,女子謂之‘不羨羊’,小兒呼為‘和骨爛’,年長則廋詞‘饒把火’,他們像是牛羊般捆在一起,等著被主人挑選回去。
這些人中稍年長的會被買主嫌棄,面前近乎無人,而孩童與女子面前則有無數人爭相挑選。
鄔平安越走心里越沉,身旁的姬玉嵬似發覺她對此地不適,低聲安慰:“走過這段路,前面便不吵鬧了?!?/p>
鄔平安其實她不是覺得吵鬧,而是想到那些人的稱呼是‘不羨羊’‘和骨爛’,她記得似乎是被當作食物吃的人。
但這里是被稱為最繁華的建鄴,不該是無吃食需要食人來飽腹的戰亂時期,不然太可怖了。
路過那段路,兩人步入內庭,進到完全不同的場所,里面華燈高掛香紗長垂,墻面上用金箔繪制著精美的飛天紋路,接待無論是管事亦或仆役個個傅粉施朱,面容白膩。
鄔平安脫靴換上木屐,跪坐蒲墊,不遠處的臺上帶來了很多年輕貌美的男男女女,供姬玉嵬挑選。
這些奴隸大抵是最好的,雖不知臺下人的身份,但見富貴,為了能讓自己被挑走,竭盡所能地展示自己的會什么,有的會唱曲,有的會筆墨,有的則會跳舞……
這種場景不知怎么就讓鄔平安之前看過的段子,古人穿越來問人牙子想買奴隸,結果找了半天才發現,沒有人牙子了也沒有奴隸,只有招聘者和牛馬,賣身契也成了就業合同。
這個其實沒什么好笑的,是她見此場景忽然想到,古往今來受壓榨的都是可憐的奴隸,不過雖然都慘,但她家鄉比起這里簡直宛如天堂,至少還有點面子上的人權。
她只是稍想罷,姬玉嵬便察覺她有心事。
“平安在想什么?”他揣袖側首,白皙的輪廓點綴著柔光,好奇看著她埋下的頭頂。
鄔平安躊躇說:“沒什么,就是想到我們那也有這種類似的場景?!?/p>
“哦。”原本興致缺缺的姬玉嵬忽來興致,不再將目光放在臺上,單手托著下巴灼灼望著她,一副等著聽她說的姿態。
鄔平安見他有興趣,猶豫后沒細說,只道:“我們那也有這樣大型場所,稱之為人才市場,人也沒這里的可憐。”
姬玉嵬沒聽懂,但并不妨礙他對她所言的異界,有濃郁的興趣。
他看得出,也試探多次,鄔平安是受過書禮,觀念與此不同,她有不為奴隸的卑微和不畏懼權勢的勇氣。
從她的眼神里、行為上、語氣中讓人很輕易便勾勒出了盛大、和平且平等的朝代。
相對與這份美好,他其實更想見到所謂的神術,世道好與亂與他無關,他只要長生不死。
姬玉嵬淺笑凝瞳而溫言:“平安所言的地方,嵬覺得很有趣,日后也想要和你一起去看看,不知可否?”
鄔平安因他這句話露出失落:“若是可以,我也愿意帶你去看看我們那。”
她太想要回去了,不僅是為了爸媽和朋友,更是為了自己,可她連自己回不回得去都不知呢。
姬玉嵬掠過她面上低落,心中考量,不緊不慢道:“如果平安是在找回家的路,嵬或許可以幫你?!?/p>
鄔平安看向姬玉嵬。
少年身著士族的素紗白絹袍,小冠清淡振塵,額間的紅痣讓他有幾分典型的觀音容,和藹和親更透著一股超然氣。
如果他是真心的,無論以后回不回得去,她永遠不會忘記他,會視他為在異界的知己,最好的朋友。
“多謝你,姬玉嵬?!编w平安臉上揚起自相識以來,最璀璨地笑。
姬玉嵬笑而不語,端杯掩無法抑制揚起的唇角。
他自然會幫鄔平安找到回神界的法子,作為報酬,他將會取她活息,頂替她成為神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