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蘇小清在拼死生下第一個孩子后,那口氣徹底散了,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,任憑陳奶奶和陳母如何呼喊,也只是微微翕動嘴唇,再無反應(yīng)。身下的血色,似乎也比尋常多了些。
“壞了!”陳奶奶心頭一沉,“她力竭了,氣血虧得太厲害!陳嫂子,家里有沒有什么能吊氣的東西?參片?參須?紅糖水也行,要快!”
陳母抱著剛出生的孫子,正滿心后怕與慶幸,聞言又是一驚,猛地想起:“有!有參片!前些年大山受傷時備下的,沒用完,我收著了!”她對著門外急喊,“老頭子!老頭子!快!把咱們家那包參片拿來!在里屋柜子最底下那個紅布里!”
門外焦急踱步的陳父和陳小河早就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,聽見喊聲,陳父一個激靈,連聲應(yīng)道:“在呢在呢!拿著呢!我一直揣著呢!”原來他心慌意亂,早把家里那點可能用上的“寶貝”翻出來帶在了身上。他哆嗦著手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紅布包,從門縫里遞了進去。
陳母一把抓過,打開一看,是幾片品相一般、但確確實實是切好的人參片,雖然年份淺,但此刻無疑是救命稻草。她也顧不得許多,捏起一片,塞進蘇小清口中,讓她含在舌下。
或許是那一點人參的效力,或許是母親和穩(wěn)婆持續(xù)的呼喚起了作用,蘇小清的眼睫顫動了幾下,又恢復(fù)了一絲微弱的意識。
“好孩子,含著!為了肚子里的寶寶,再使把勁!像剛才一樣!”陳奶奶抓緊時機,再次指導(dǎo)用力。
蘇小清模糊的意識里,仿佛看到了姐姐溫柔的笑臉,看到了陳小河憨厚焦急的模樣,又仿佛聽到了第一個孩子嘹亮的哭聲……她匯聚起身體里最后殘存的所有感覺,配合著陳奶奶的指引,再次掙扎。
這一次,過程緩慢了許多。第二個孩子在產(chǎn)道里停留的時間顯然過長,當(dāng)小小的身體終于完全娩出時,他沒有像哥哥那樣立刻啼哭。渾身青紫,小臉憋得有些發(fā)黑,軟軟地躺在穩(wěn)婆手中,一動不動。
陳奶奶的心沉到了谷底,但她沒有放棄。迅速清理嬰兒口鼻中的羊水,然后倒提起來,在腳心、屁股上用力拍打。
“啪!啪!”清脆的拍打聲在寂靜的產(chǎn)房里格外刺耳。
時間一秒一秒過去,每一瞬都像一個時辰那么漫長。陳母屏住呼吸,緊緊抱著懷里已經(jīng)停止哭泣、好奇睜眼的大孫子,眼睛死死盯著穩(wěn)婆手里那個小小的、青紫的身體。
就在絕望即將攫住所有人的那一刻——
“哇……呃……哇……”一聲微弱、斷續(xù),仿佛受了極大委屈似的啼哭,終于細細地、掙扎著響了起來。雖然細弱,卻真切地宣告了一個新生命的頑強。
陳奶奶和陳母同時長長地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這才發(fā)現(xiàn),兩人背后都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好了……好了……兩個都是小子,都平安……”陳奶奶處理好第二個孩子,聲音里充滿了疲憊,卻也有如釋重負的欣慰,“不過,陳嫂子,你這二兒媳婦這次是傷了根本了,月子里務(wù)必精心,好好將養(yǎng)幾個月,馬虎不得。以后……子嗣上怕是會艱難些。”
陳母看著并排放在一起、漸漸恢復(fù)紅潤的兩個小孫子,又看看炕上再次陷入昏迷、臉色如紙的蘇小清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鄭重地對穩(wěn)婆點頭:“我記下了,一定精心養(yǎng)著。今夜多虧了您,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。”她將兩個孫子用柔軟的小被子蓋好,又取出一個更厚的紅包,塞進陳奶奶手里,這一次,是真心實意的、沉甸甸的感激。
送走了同樣疲憊不堪卻滿懷成就感的陳奶奶,天色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。陳母顧不上歇息,先去看了一眼東廂房。蘇小音還在沉睡,臉色雖然疲憊卻還算紅潤,身邊的龍鳳胎也睡得正香。陳大山守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妻兒,見她進來,低聲說煮的小米粥小音喝了一些,又喂了孩子奶,剛睡著。
陳母略略放心,回到西廂房。陳小河紅著眼圈守在蘇小清身邊,握著她的手,兩個新生兒并排躺在炕里邊,小臉皺巴巴,老大似乎格外壯實一些,老二則顯得瘦弱。
“小河,你看著點小清和孩子,我去熬藥,再把雞燉上。”陳母聲音沙啞,強打著精神,“你爹呢?”
“爹去里正家借牛車了,說要去縣城請大夫。”陳小河啞聲道,“娘,您去歇會兒吧,眼睛都熬紅了。”
陳母搖搖頭,看著昏迷的兒媳和兩個羸弱的孫子,哪里放心得下。“我去把參片再煎點水,給小清喝。廚房溫著粥和雞蛋,還有雞湯,他們醒了就得吃,你別忘了。尿布什么的扔地上,一會兒娘來洗。”她說著,又囑咐了幾句,才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,走向灶房。
院子里,晨光熹微,空氣中還殘留著雪夜的涼意,也混雜著新生與血氣的特殊氣息。陳父已經(jīng)趕著借來的牛車出了村,朝著縣城方向疾馳。陳母在灶膛前坐下,看著跳躍的火苗,一邊將那只最肥碩的老母雞放進砂鍋,一邊默默祈求:老天保佑,讓請來的大夫能有回春妙手,讓兩個兒媳婦都能健健康康的,讓孩子們都平平安安長大。這個家,剛剛迎來了最珍貴的寶貝,可再也經(jīng)不起任何風(fēng)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