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、娘,吃飯了!今天我和小清去后山采了不少蘑菇,可新鮮了,您二老快嘗嘗!”
蘇小音端著熱氣騰騰的一大陶盆蘑菇湯從灶房走出來,蘇小清跟在后面,手里是一大盤黃澄澄的雜糧窩頭和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絲。堂屋里,剛收拾完農具、洗去手上泥土的陳父陳母,還有同樣一身汗氣的陳大山和陳小河,聞聲都圍坐到了方桌前。
陳母接過蘇小音遞過來的湯碗,先湊近聞了聞,一股混合著菌類特殊鮮香的熱氣撲面而來。她小心地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,熱湯滑入喉嚨,鮮得她瞇起了眼睛:“嗯!還得是這個味!鮮亮!好喝!這春上的頭茬蘑菇,就是不一樣!”
蘇小清一邊給大家分窩頭,一邊喜滋滋地說:“娘,不光是蘑菇呢!今天我們去后山,特意繞到竹林那邊看了看,嘿,您猜怎么著?竹筍都冒出來啦!密密麻麻的,比去年秋天看到的還多!我和姐姐上午挖了小半背簍,嘗了個鮮。下午我們打算再去,趁著人少,多挖點。娘,您說,今年這春筍,咱們是曬成筍干,還是挑些好的,試試看能不能拿到縣城賣出去?”
陳父正就著咸菜啃窩頭,聞言抬起頭,問道:“竹筍長出來的多嗎?要是多,挑那長得齊整、筍殼緊實的,說不定真能賣點錢。去年冬筍不是賣得挺好?春筍雖然便宜些,但量大。”
蘇小音給陳大山盛了碗湯,接口道:“爹,長得真不少。我們看的那一片,好些地方土都頂開了。我估摸著,現在村里家家戶戶都正忙著春播,騰不出手來挖筍,竹林里人肯定少。咱們要是抓緊,能弄不少。”
陳母沉吟了一下,心中飛快盤算著。自家春播進展順利,她開口道:“咱們家那點熟地,今天下午再忙活一下午,差不多就能種完了。剩下開荒的那十四畝地,不趕一時,讓你爹和小河先慢慢拾掇著。” 她看向陳大山,“這樣,明天一早,大山,你跟我,還有小音小清,咱們四個一起去竹林,趁著這個空當,多挖些春筍。挖回來,挑最好的,趕明兒或者后兒,去趟縣城,看看行情。要是賣得上價,自然好。要是賣不動或者價太低,咱們就自家曬筍干、腌酸筍,反正不會糟蹋東西,冬天也是好菜。”
這安排合情合理,大家都點頭稱是。
匆匆吃過午飯,陳父、陳母、陳大山、陳小河稍作休息,便又扛起農具下地去了,誓要趕在日落前把最后一壟地種完。蘇小音和蘇小清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,把灶臺擦得锃亮,也顧不上歇晌,各自背上最大的背簍,挎上裝蘑菇的小籃子,再次向后山竹林進發。
下午的竹林,果然比上午更顯幽靜。陽光透過新發的、嫩綠的竹葉縫隙灑下來,光影斑駁。除了幾聲悠遠的鳥鳴,便只有姐妹倆輕微的腳步聲和鋤頭觸碰泥土的聲響。她們沿著上午發現的筍群,熟練地挖掘著。春筍比冬筍好找,也相對好挖一些,不一會兒,兩人的背簍里就增添了不少帶著新鮮泥土的收獲。
“姐!你快來看!” 蘇小清忽然壓低了聲音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,朝不遠處一片背陰潮濕、落葉更厚的地方招手。
蘇小音連忙走過去,順著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只見幾叢翠竹根部覆蓋的厚厚枯葉中,赫然挺立著幾朵潔白如雪、菌蓋如鐘、帶著精致網狀菌裙的“小傘”!
是竹蓀!而且不是一朵,是好幾朵簇生在一起!
姐妹倆的心跳瞬間加速。冬日的竹蓀已是難得,沒想到春天還能遇到!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驚喜和“發財了”的亮光。
她們立刻放下挖筍的活計,開始小心翼翼地搜尋這片區域。經驗告訴她們,竹蓀往往不是單獨生長。果然,在附近類似的腐殖質豐厚、陰濕避光的地方,她們又陸陸續續發現了不少。這些春天冒頭的竹蓀,似乎比冬天的更顯嬌嫩肥厚,菌裙也更加舒展完整。
兩人如同撿拾珍珠的漁女,在竹林里輕手輕腳地穿行、彎腰、拾取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這些林間的精靈。直到背簍里挖的竹筍上面,蓋上了一層用寬大干凈竹葉仔細包裹的、潔白的竹蓀,小籃子里也放不下了,兩人才意猶未盡地停手。
抬頭看看天色,日頭已經西斜,林間光線開始變得昏暗。
“壞了!光顧著找竹蓀了挖筍了,耽誤了時間,天也快黑了!”蘇小清驚呼一聲。
“快,收拾東西回家!爹娘他們下地該回來了!”蘇小音也反應過來,連忙背起沉甸甸的背簍,和妹妹一起,腳步匆匆卻充滿喜悅地踏上了歸途。
緊趕慢趕回到家,老宅那邊還靜悄悄的,陳父陳母他們還沒從地里回來。姐妹倆松了口氣,立刻分工合作。
蘇小清負責處理最金貴的竹蓀。她小心地將那些潔白嬌嫩的菌子從竹葉包里取出,用軟毛刷輕輕拂去根部沾著的零星腐葉和泥土,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。然后拿到屋后通風陰涼處,在早就準備好的干凈竹席上,將它們一朵朵分散開,仔細晾好。接著,她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收拾背簍里的春筍,剝去外層的老殼,露出里面嫩白的筍肉,準備一會兒焯水。
蘇小音則一頭扎進灶房。中午她就發好了雜糧面,此刻趕緊揉面、貼餅子。又把早上陳母交代留出來的一根大骨頭從梁上取下,剁開,放入大鍋加水、姜片,大火燒開,撇去浮沫,轉小火慢慢熬著。然后迅速清洗蘇小清剝好的嫩筍,切成滾刀塊,等骨頭湯熬得差不多了,再放進去一起燉。另起一個小灶,燒水焯燙上午采的野菜,準備用蒜末、鹽和一點點珍貴的香油涼拌。
鍋里的骨頭筍湯開始咕嘟咕嘟冒泡,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時,院門外傳來了陳父陳母他們說笑和放農具的聲音。
“爹,娘,大山,小河,你們回來了!快洗手,菜馬上就好!今天我們從竹林回來有點晚了……”蘇小音從灶房探出頭,臉上帶著歉意和忙碌的紅暈。
陳母一邊在井臺邊打水洗手,一邊笑道:“不著急,不著急!地里活正好干完,我們也剛進門。我來幫你!” 說著就挽起袖子要進灶房。
陳父和陳大山、陳小河父子三人也沒閑著。洗完手,見天色尚有余光,便拿起水桶和瓢,去澆灌前些天種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幾畦早春菜苗。韭菜已經冒出了嫩綠的尖尖,小蔥也精神抖擻,澆點水,盼著它們快點長起來,家里飯桌上就能多一抹新鮮的綠色。
夕陽的余暉將小院染成溫暖的金黃色。灶房里,骨頭燉春筍的濃香與野菜的清香交織;屋后,潔白的竹蓀在晚風中悄然散發出獨特的菌香;院子里,水珠灑在菜畦上,映著天光,晶瑩閃爍。勞作的疲憊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分享一日辛勞與意外收獲的滿足與安寧。春日的饋贈,就在這裊裊升起的炊煙與溫暖的燈光里,化為實實在在的、滋養生活的滋味與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