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三嬸子家離陳家不遠(yuǎn),她領(lǐng)著推著板車的陳小河,一路收獲了不少村鄰好奇羨慕的目光。等到了家,她的大閨女——一個臉蛋圓圓的姑娘,聞聲從屋里迎了出來。
“娘,您回來啦?這是……”姑娘看著板車上那兩個嶄新結(jié)實的大木箱,眼睛亮了。
“老丫頭,快來看看!娘給你挑的陪嫁箱子!”王三嬸子臉上笑開了花,上前摸了摸光滑的箱面,“瞧瞧這木料,這做工!松木的,厚實著呢!到時候裝滿你的衣裳被褥,抬到婆家去,多有面子!保管你婆婆家高看一眼!”
姑娘上前仔細(xì)看著,越看越喜歡,摸著箱角嚴(yán)絲合縫的榫卯,小聲道:“娘,這箱子真好……肯定不便宜吧?”
這時,王三嬸子的大兒媳婦也從灶房探出頭來,手里還拿著鍋鏟,一眼看到箱子,也“喲”了一聲,走過來細(xì)瞧:“娘,這大木箱子在哪家做的啊?做得可真板正!木料也扎實,這手藝,比我娘家村里那個老木匠做得還好!我娘當(dāng)年陪嫁給我的那個箱子,都沒這個質(zhì)量好!”
王三嬸子得了兒媳的夸贊,更覺得臉上有光,挺了挺胸脯道:“在你陳大年嬸子家買的!是她家大兒子陳大山做的!人家原本是留著自己家用的,木料都是挑好的,做得特別用心!被我給截胡了!兩個箱子,一共才三百八十文!你說劃算不劃算?”
“三百八?那是真不貴!”大兒媳連連點頭,又好奇地問,“您去的時候,陳嬸子家忙啥呢?”
“嗨,我去的時候啊,正好看見她家新娶的那兩個兒媳婦,在院子里剝竹筍呢!”王三嬸子來了談興,“你是沒看見,那兩個丫頭,看著瘦瘦小小的,手腳那叫一個麻利!剝筍子、切筍片,有條不紊的,一看就是勤快人!眼神也清亮,不是那偷奸耍滑的。你陳嬸子還硬塞給我兩顆嫩筍,我看了,水靈靈的,晚上炒了給你們嘗嘗!”
大兒媳聽著,也跟著笑了:“那是陳嬸子福氣好,一下得兩個勤快兒媳。這箱子買得值,妹子有福了!”
王三嬸子家大閨女聽著娘和嫂子的對話,看著眼前嶄新厚實的木箱,心里對未來的婚姻生活,也莫名多了幾分底氣和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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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邊廂,陳家院子里的活兒也干得差不多了。新房的最后一點收尾工作完成,門窗妥帖,白墻平整,火炕溫?zé)幔鹤永锏男÷芬灿盟槭伋隽穗r形,只等踩實。連后院的陰涼處,那些竹蓀也已在連日細(xì)致的陰干下,褪去水分,變得輕巧而形態(tài)完整,被陳母小心地用油紙包好,收了起來。
晚飯后,一家人聚在老屋的堂屋里。油燈的光暈照亮了一張張帶著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。陳母看了看丈夫,陳父點了點頭,她便清了清嗓子,開了口。
“大山,小河,小音,小清,”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兒子和兩個兒媳,語氣鄭重,“新房子,里里外外都拾掇好了。明天,是個好日子,你們就搬過去吧。以后,就是你們自己的小家庭了。”
這話一出,堂屋里安靜了一瞬。盡管早有準(zhǔn)備,但真到了分灶別居的這一刻,每個人心頭還是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
陳母繼續(xù)道:“咱們莊戶人家,講究成家立業(yè)。立了業(yè),就要自己撐起門戶。往后,冬天農(nóng)閑的時候,你們就自己開火。等開了春,一直到秋收,地里活計忙,需要人手一起干的時候,咱們再合在一起吃飯,勁往一處使。”
她頓了頓,說出了最關(guān)鍵的經(jīng)濟(jì)安排:“從今兒起,你們自己掙的錢,不管是種地收成、山貨買賣、還是像大山這樣做木匠活,交到公中四成,剩下的六成,你們自己小家留著,自己規(guī)劃著用。家里的日常嚼用、人情往來、田稅賦役,這些大頭,還是從公中出。我和你爹還能動彈,不用你們操心養(yǎng)老,你們先把自己的小日子過紅火了,就是孝順。”
說著,陳母拿出一個舊錢袋,正是今日王三嬸子買箱子的那三百八十文。她仔細(xì)數(shù)出一百五十二文,放在一邊:“這是今天大山掙的,按規(guī)矩,公中留四成,一百五十二文。”
然后,她把剩下的二百二十八文,又加上從另一個更舊的錢袋里拿出的四兩散碎銀子,分成兩份。一份是二百二十八文加二兩銀子,推到陳大山和蘇小音面前;另一份也是二兩銀子,推到陳小河和蘇小清面前。
“這四兩銀子,是從公中出的,算是家里給你們兩個新成立的小家,添的一點‘底火’,每家二兩。加上大山今天自己掙的留成,大山這邊寬裕些。小河這邊,日后你掙了,也是一樣的規(guī)矩。希望你們拿了這錢,好好打算,或添置家什,或留著應(yīng)急,或?qū)っc小營生,把日子越過越好。”
陳母說完,將銀子分別推向兩個兒子。
陳大山看著面前的錢,沉默了一下,沒有自己去拿,而是看向身邊的蘇小音,聲音低沉卻清晰:“你收著。”
陳小河更是干脆,直接把那二兩銀子抓起來,一把塞進(jìn)旁邊還有些發(fā)愣的蘇小清手里,咧著嘴笑:“小清,給你!你管錢!我負(fù)責(zé)掙!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都愣住了。她們沒想到,丈夫會這樣毫不猶豫地將家里給的第一筆“巨款”交給她們。這不僅僅是錢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,是將小家的財政權(quán)柄,交給了她們這兩個“外來”的媳婦手中。
蘇小音的心怦怦直跳,她看向陳大山,他目光平靜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。她又看向公婆,陳母眼中是鼓勵,陳父微微頷首。
“這……我……” 蘇小音有些無措。
“拿著吧,孩子。” 陳母溫聲道,“以后你們就是自己家的女主人了,柴米油鹽,開銷用度,都得心里有數(shù)。大山小河他們在外頭忙活,家里的事,你們得多擔(dān)待。”
蘇小清也握緊了手里還帶著陳小河體溫的銀子,眼眶微微發(fā)熱,重重點頭:“嗯!娘,我們知道了!”
蘇小音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激蕩,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,將面前的銀錢仔細(xì)收好,然后拉著妹妹,一起向陳父陳母鄭重地福下身去:“謝謝爹,謝謝娘!我們一定好好過日子,不讓爹娘操心。”
陳大山和陳小河也齊聲道:“謝謝爹,娘。”
陳父擺了擺手,臉上是如釋重負(fù)又滿懷期望的復(fù)雜神情:“行了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明天搬家,早點歇著吧。往后的路,就得靠你們自己走了。”
油燈搖曳,映著一家人圍坐的身影。分家,不是分離,而是小樹苗從大樹旁移開,獨(dú)自去迎接風(fēng)雨陽光,為了將來能長得更加茁壯。而對于蘇家姐妹而言,從明天起,她們將真正擁有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、可以親手經(jīng)營和守護(hù)的家。那份握在手中的銀錢,和身旁丈夫交付的信任,便是她們在這片土地上,開啟全新人生篇章的最初基石。夜色漸深,但新家的方向,似乎已透出溫暖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