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天空,不知何時已堆滿了鉛灰色的厚厚云層,沉甸甸地壓在山巒和村莊的上空。風幾乎停了,空氣里有一種奇特的、黏稠的寂靜,連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縮在屋檐下,鮮少出聲。院里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僵直地伸向天空,仿佛在默默承受著這份沉重的壓力。
陳小河從院外抱柴火進來,抬頭看了看天色,對正在屋檐下收拾最后幾捆干玉米秸的陳父說:“爹,您看這天,陰得厲害,怕是快要下雪了吧?鉛塊似的,一絲風都沒有。”
陳父也直起身,瞇著眼望了望天,那雙被歲月和風霜雕刻出深深溝壑的眼睛里,閃過一絲經驗老道的判斷:“嗯,看這架勢,十有**是要落了。怕是場大雪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沉吟道,“是該去把后山那幾個陷阱最后走一遍。要是真一場大雪封了山,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上去,陷阱里就算有貨,也早凍硬了,或者便宜了別的活物。”
“爹,那咱們現在就去?”陳小河眼睛一亮,他雖已成家,骨子里那份少年人對山林和狩獵的熱情卻未曾消減。
陳父點點頭,朝屋里喊道:“大山!拿上繩子和麻袋,跟爹和小河上山一趟,把陷阱清一遍。”
陳大山正在屋里用刨子打磨一塊木板,聞言應了一聲,利落地收拾好工具,拿起墻角的繩索和幾個舊麻袋走了出來。
陳母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縫補一件棉襖,聽到動靜,抬頭叮囑:“早去早回!這眼看著就要下雪,山上路滑,又冷,千萬當心。要是感覺不對,趕緊往下撤,東西沒了不打緊,人平安回來最要緊。”
“知道了娘,我們心里有數。”陳大山沉穩地應道。
父子三人穿上厚實的舊棉襖,扎緊褲腿,戴上陳母用舊毛皮改的護耳帽子,背上背簍,拿上必要的工具,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山后的小徑盡頭。
屋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,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,和東廂房里偶爾傳來的孩子咿呀學語或玩具碰撞的聲響。蘇小音和蘇小清把四個穿得圓滾滾、正在炕上玩布偶的孩子安頓好,拿出昨日特意去村頭陳秀才家求來的幾張紅紙。紙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好幾組名字,墨跡已干,散發著淡淡的墨香。
“娘,您快來看看。”蘇小音招呼陳母,“陳秀才給起了好幾個名字,我們看得眼都花了,您幫我們拿個主意,看哪個最好?”
陳母放下手里的針線,擦了擦手,接過那幾張紅紙,湊到窗邊明亮處仔細看去。陳秀才是村里難得的讀書人,雖然功名止于秀才,但為人方正,學問扎實,起的名字也透著文雅和期許。紙上分別列著給四個孩子擬的名字,每個孩子都有三四個選擇。
陳母看得認真,手指輕輕點過一個個寓意美好的字眼,半晌,她才抬起頭,眼里帶著溫和的笑意:“要我說啊,這幾個就挺好。咱們石頭,大名就叫陳稷安吧,‘稷’是五谷,社稷的根基,‘安’是平安,寓意他做咱們老陳家的根基,一輩子平平安安。阿吉呢,叫陳稷寧,‘寧’是安寧、康寧,希望他安寧順遂。阿福,叫陳稷康,‘康’是健康、安康,福氣本就該伴著健康。青青是女娃,不用‘稷’字輩,叫陳青禾就很好,‘青禾’是剛長出的禾苗,又清新又有生機,正配咱們青青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聽完,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同和歡喜。蘇小清笑道:“娘選的這幾個真好!陳秀才起的名字個個都好,我們真是挑花了眼。您這么一說,又貼切又好聽。稷安、稷寧、稷康、青禾……希望咱們家這四個寶貝,真能像名字里盼的那樣,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地長大。”
“一定會的。”陳母篤定地說,看著炕上懵懂卻活潑的孫兒孫女,臉上每道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正事說完,蘇小音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,想起地窖里還存著不少秋天撿回來的板栗,便道:“娘,這天陰冷陰冷的,閑著也是閑著,咱們磨點板栗粉,做點板栗糕吧?給孩子們當零嘴,也甜甜嘴。”
陳母一聽,也覺得這主意不錯:“行啊!地窖里山楂也還有些,干脆再熬點山楂糕,酸酸甜甜的,給這幾個小的開開胃,解解膩。”
說干就干。陳母去地窖取板栗和山楂,蘇小音和蘇小清則準備石磨、細篩、蒸籠等物。板栗先用熱水浸泡, eaSier 去殼去皮,露出金黃的栗仁,上鍋蒸熟后,趁熱用石磨細細磨成粉,再過一遍細篩,得到極其細膩的板栗粉。山楂則需仔細去核、洗凈,加少量水在鍋里慢慢熬煮成濃稠的果泥,用紗布濾去粗渣,得到澄澈的山楂汁,再回鍋加一點糖(陳家如今寬裕些,也舍得用糖了),熬煮至能掛勺的程度。
三人配合默契,不多時,板栗粉用少量開水和蜂蜜調和成團,分成小劑子,用刻了花紋的模具壓出小巧可愛的形狀,上鍋稍蒸定型即可。山楂汁倒入刷了薄油的淺盤中,等待自然冷凝。
板栗糕蒸好出鍋時,一股溫暖樸實的甜香瞬間彌漫了整個灶間。蘇小音將還溫熱的板栗糕切成小塊,先遞給陳母一塊,又給眼巴巴望著的四個小家伙一人一小塊。陳母嘗了嘗,點頭贊道:“嗯,這味道真不錯!板栗本身的香甜就足夠了,綿軟細膩,還不用額外放太多糖,正適合孩子吃。”
蘇小清也咬了一口,滿足地瞇起眼:“是啊娘,比我想的還好吃。明年秋天,咱們得多上山撿些板栗回來,這東西耐放,做糕點、燉雞、煮粥都好。到時候走親訪友帶點自家做的板栗糕,又體面又實在。”
陳母笑著應和:“是這么個理兒。”
等待山楂糕凝固的間隙,屋里暖烘烘的,孩子們吃了甜甜的板栗糕,心滿意足地繼續擺弄他們的玩具。蘇小清挨著陳母坐下,臉上帶著點百無聊賴:“娘,這突然閑下來,還真有點不習慣。繡圖那邊也不能整天繡,眼睛受不了。您知道咱們村子最近有啥新鮮事兒不?說來聽聽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