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越爬越高,像個巨大的火盆懸在頭頂,無情地炙烤著大地。田埂上的土被曬得發白,腳踩上去滾燙。田里的玉米葉子蔫蔫地卷著邊,呈現出一種缺乏生機的灰綠色。
陳小河直起酸痛的腰,用脖子上已經濕透的汗巾胡亂抹了把臉,抬頭望了望瓦藍瓦藍、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,忍不住開口,聲音帶著干渴的沙啞:“爹,這天越來越旱了,再不下雨,地真要冒煙了。也不知道啥時候能來場透雨。”
陳父正彎腰檢查著一壟玉米根部的土壤濕度,聞言也抬起頭,瞇著眼看了半晌那刺眼的日頭,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憂慮。他重重嘆了口氣,聲音低沉:“看這天象,萬里無云的,一時半會兒不像有雨的樣子。老天爺的心思,咱莊稼人哪猜得透?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,這又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只是搖搖頭,拿起放在田埂上的木水瓢,從旁邊一個快要見底的水桶里舀起最后一瓢水,小心地澆在一株看起來尤其干渴的玉米苗根部。“來,抓緊時間,把東頭最后那兩分地澆完。澆完了,看看先前澆過的是不是又干了,怕是還得補一遍水。”
陳大山一直沒怎么說話,只是悶頭從遠處的河里挑水過來。他腿腳雖不如弟弟靈便,但力氣足,一擔水穩穩當當。聽到父親的話,他也停下腳步,望向不遠處那條滋養著南山村田地的小河,眉頭緊鎖:“爹,我上午挑水時就注意到了,河里的水位比前些日子又下去了一截。再這么旱下去,澆地的水都成問題。下午澆完水,您去找里正叔商量商量吧?看看村里能不能一起想個法子,比如輪流用水,或者看看更上游的水源。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莊稼旱死。”
陳父點點頭,臉上是深深的疲憊與無奈:“是該找里正說說。但愿能有個章程。先干活吧,多澆一瓢水,莊稼就多一分指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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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陳母背著幾乎與她人齊高的、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背簍,步履蹣跚地從后山的小徑上下來。背簍里是她在悶熱的山林里尋覓了半日才找到的、還算鮮嫩的豬草和一些勉強能食用的野菜。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,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跡,額前的碎發緊緊貼在皮膚上,臉頰被暑氣蒸得通紅。
她幾乎是挪進院門的。正在東廂房窗下就著光亮繡花的蘇小音一眼看見,連忙放下手中的繡繃迎了出來,扶住有些搖晃的婆婆:“娘!您回來了!快坐下歇歇!” 她手腳麻利地接過那沉重的背簍,又轉身從灶臺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早已晾涼的、用金銀花和夏枯草煮的涼茶,遞到陳母手中。
陳母接過碗,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碗,長長舒了口氣,才覺得那股從心底冒上來的燥熱和疲憊被壓下去些許。她擺擺手,聲音還有些喘:“沒事,沒事,就是天悶,走急了。歇口氣就好。你去忙你的,我把這些野菜拾掇出來,趁日頭好,趕緊曬上。”
“娘,您先坐著緩緩,我來弄吧。” 蘇小音不放心。
“不用,這點活計累不著。” 陳母已經緩過勁來,起身將背簍里的豬草和野菜倒出來,開始分揀,“你快回去繡你的,那大件兒費眼睛,趁現在光亮好。”
蘇小音見婆婆態度堅決,知道拗不過,便道:“那娘您有事就叫我們,我和小清就在屋里。” 她回到東廂房,繼續拿起繡繃。蘇小清也湊過來,低聲問:“娘沒事吧?”
“沒事,就是熱著了。” 蘇小音壓低聲音,“我看娘背回來的豬草不算多,怕是山上的草也旱得不長了。”
兩人正說著,院子里傳來陳母的聲音:“小音,小清,我再去打一趟豬草,家里的不夠了。趁著日頭還沒到最毒的時候。”
蘇小音連忙推開窗戶:“娘,您晚點再去吧?這會兒太陽正毒呢!”
陳母已經戴上了破舊的草帽,手里拿著鐮刀和水囊,頭也不回地擺擺手:“早去早回,下晌更悶得慌。放心吧,我帶著水呢,沒事!” 說著,那瘦削卻挺拔的身影又消失在了院門外。
看著婆婆的背影,姐妹倆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。蘇小清嘆了口氣:“娘太要強了。”
蘇小音默然片刻,重新拿起針線:“咱們把家里的事做好,就是給娘省心了。中午做點爽口的吧,天熱,爹和大哥小河他們在地里更辛苦,回來也吃不下油膩的。”
“嗯,”蘇小清點頭,“貼點雜糧餅子,炒個辣椒夾著吃,開胃。我把臘肉切點下來,切成小丁和辣椒一起炒,更香。再拌個涼菜,多拍點蒜。”
“行,一會兒我去園子里摘兩根黃瓜,再拔幾棵小蔥。” 蘇小音說著,手上的針線卻沒停。那幅“百福圖”的大繡圖,已經完成了近三分之一,配色顯得十分富貴逼人,針腳細密均勻,足見用心。
蘇小清也回到自己的繡繃前,兩人安靜地繡了一會兒,蘇小清忽然想起什么,低聲問:“姐,咱們攢的那些布頭都用得差不多了,頭繩和小衣服也做了不少。下次要不要讓小河他們從集市上再捎點布頭回來?”
蘇小音手中銀針在細白的布料間靈巧穿梭,頭也不抬地輕聲回道:“暫時不用了。這些做好的,夠他們賣上一陣子。集上的生意也不是回回都像上次那么紅火,細水長流。咱們現在要緊的,是加把勁,爭取早點把這幅大繡圖做完。送去繡坊,看看掌柜能給個什么價錢。”
提到大繡圖,蘇小清既期待又有些發愁,她看了看自己繡繃上才開了個頭的蓮花花苞,小聲道:“這大繡圖好是好,就是太費工夫了。現在才七月,咱們緊趕慢趕,能趕在九月前做完都算快的了。一天到晚對著它,眼睛都發花。”
蘇小音停下針,抬眼看了看妹妹,嘴角露出一絲理解的笑意:“我曉得。可想想若是繡好了,能換回的銀子,是不是就有勁頭了?繡坊掌柜上次說了,大件繡品,只要手藝好,價錢能翻好幾番。咱們咬咬牙,把這一幅做漂亮了。若是……若是這次賣不上好價錢,或者太費精力不值當,咱們再轉回頭做那些小件也不遲。總得試一試。”
她的話像是一針小小的強心劑。蘇小清想到可能換來的沉甸甸的銀錢,想到家里可以添置的東西,或者能給孩子們多做兩身好衣裳,眼神又堅定起來,點了點頭:“嗯!姐你說得對,總得試一試!為了銀子,拼了!”
姐妹倆相視一笑,重新埋首于手中的繡活。飛針走線間,是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期盼,也是屬于她們自己的、安靜而堅韌的奮斗。窗外,烈日依舊炎炎,院墻角落里,陳母曬下的野菜正慢慢失去水分,變得干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