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鈴叮當,清脆的聲音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南山村這個初春午后的寧靜。陳父牽著那頭毛色油亮的黃犍牛,陳大山在一旁照應著,父子倆踏著尚未完全解凍的村路往家走。那健碩的牛兒步子沉穩,偶爾甩甩頭,頸下的銅鈴便發出一串悅耳的聲響,引得沿途正在院里忙活或靠在墻根曬太陽的村鄰紛紛側目。
“喲!大年兄弟!這是……買牛啦?”住在村口的陳五叔正修補籬笆,直起身,瞇著眼看過來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羨慕。
陳父臉上帶著樸實的笑,點點頭:“是啊,五哥。托大家的福,日子勉強能過,想著開春地里的活計重,添個牲口也能輕省些。”
“好!好啊!有牛就好辦事了!”陳五叔連連稱贊,“你們家這日子,眼見著是越過越紅火了!先是蓋新房,接著添丁進口,現在連牛都置辦上了!了不得!”
又走了幾步,迎面碰上趕著自家那頭老黃牛剛從河邊飲水回來的陳二木。兩牛相遇,陳二木家的老牛“哞”地叫了一聲,陳父牽著的黃犍牛也溫和地回應。
“陳大哥,行啊!”陳二木笑著打招呼,目光在新牛身上仔細打量,“這牛買得好!骨架正,腰身長,一看就是能出力的好牲口!哪兒尋摸的?”
“小河溝村耿牛倌家的。”陳父答道。
“耿家的牛?那錯不了!他養牲口是有一手。”陳二木說著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笑道,“陳大哥,跟你商量個事。等你這牛養熟了,到了時候,跟我家這老伙計配個種咋樣?放心,規矩我懂,謝禮肯定少不了!”
陳父爽快應下:“成啊,二木兄弟。到時候讓它們做個伴。”
一路寒暄,一路接受著鄉親們或羨慕或真誠的祝賀。陳大山跟在父親身旁,話不多,只是微笑著點頭致意。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——那是認可,是陳家在這個村莊里真正站穩腳跟、日子向上的明證。他心里沉甸甸的,是責任,也是動力。
推開老宅的院門,陳小河早就按捺不住跑了過來,圍著牛直轉圈,想摸又不太敢的樣子:“爹!大哥!這就是咱家的牛?真精神!”陳母也擦著手從灶房出來,臉上笑開了花,圍著牛看了又看,嘴里不住念叨:“好,真好,這牛看著就好。”
旁邊屋子的窗戶后面,蘇小音和蘇小清也擠在窗邊,透過明亮的窗紙,看著院子里那頭高大的黃牛。陽光灑在牛背上,泛著健康的光澤。姐妹倆相視一笑,眼中都有濕潤的暖意。從江南逃荒,一路泥濘掙扎,到如今在這西北小村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,現在連這樣金貴的大牲口都有了。這一切,如同夢幻,卻又如此真實可觸。
陳大山把牛暫時拴在院里那棵棗樹下,拍了拍牛頸:“先在這兒歇著,熟悉熟悉地方。過兩天就給你搭個寬敞亮堂的新家。”
牛似乎聽懂了,溫順地低下頭,咀嚼著陳小河小心翼翼遞過來的一把干草。
晚上,一家人圍坐在燒得暖融融的中間大屋子里吃飯。四個小娃娃被安頓在炕里頭,吃飽了羊奶,正咿咿呀呀地自己玩著。桌上飯菜簡單卻熱氣騰騰,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油燈溫暖的光。
陳父喝了口粥,開口道:“牛是牽回來了,接下來事兒也不少。這兩天,我和小河先把后院的牛棚搭起來。天是還有點冷,但土已經松了,夯實地基,壘上土坯,頂上先苦層厚茅草,能趕在化凍前弄好。等天再暖和些,再慢慢加固。”
陳大山有些擔心:“爹,這天兒壘墻,泥漿凍不實吧?能結實嗎?”
陳父擺擺手,顯露出老莊稼把式的經驗:“我心里有數。選向陽背風的位置,用的土坯是去年秋天就打好的,干透了的。壘的時候,泥漿里多摻些鍘碎的麥草,夯得實實的。白天有日頭曬著,晚上咱再想法子擋擋風,沒大問題。先把框架立起來,讓牛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羊圈也得趁便砌一砌,開春抓豬仔,地方得騰挪出來。”
他看向陳大山:“大山,你明天就去趟鎮上,找王鐵匠,把牛車需要的鐵軸、車箍、鍘釘,還有新犁頭的鐵鏵都訂了。樣子你清楚,尺寸量準。訂好了趕緊拿回來,趁著開春前這段空閑,把牛車架子和新犁都打出來。今年有了牛,春耕得搶農時,家伙什必須趁手。”
“哎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陳大山應下。
陳小河眼睛一亮,搶著說:“爹!等牛車打好了,下次大集,我和大哥就能趕著牛車去縣城了!那得多拉風!能帶的東西也多,竹器木器、頭繩繡品,都能捎上!來回也省力氣省時間!”
陳母笑著點了點小兒子的額頭:“就你算盤打得精!不過說得在理,有了車是方便。到時候娘也能跟著去,多個人照應攤位。”她又看向兩個兒媳,“小音,小清,你們也放心,家里有牛車了,以后去鎮上賣繡品、買布料,都不用再走那么遠的路,受那份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