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樂聲再次響起,刺耳又突兀,強行撕裂了皇城上空凝固的死寂。
那頂華貴的鳳輦,在無數道復雜至極的視線中,再次緩緩啟動。
趙辰安端坐于高頭大馬之上,身軀挺得筆直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側的鳳輦。
他看不見里面的柳若霜,但能想象到,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,此刻會是何種神情。
是解脫?
還是悲涼?
或許,兩者皆有。
這個女人,用自己的一生,為稷下學宮鋪好了所有的退路。
贏,學宮示好,換取和平。
輸,學宮歸附,保全香火。
而現在,是趙道霆贏了。
稷下學宮的歸附,已成定局。
就在此時,那即將離去的稷下學宮隊伍,忽然停了下來。
幾位學宮宿老攙扶著老院長,他那本已油盡燈枯的身軀,竟又掙扎著站直了幾分。
他沒有看天空中的勝利者趙道霆,也沒有看地上那些神色各異的朝臣。
他那渾濁而渙散的視線,穿過人群,最終落在了那頂緩緩前行的鳳輦之上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老院長咳出一口帶著黑色血塊的淤血,氣若游絲,但吐出的每一個字,卻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的耳畔。
“老夫,以稷下學宮第八代院長的名義,在此宣布……”
他頓了頓,用盡了生命最后的氣力,發出一聲決絕的宣告。
“自今日起,圣女柳若霜,將接替老夫,成為稷下學宮……第九代院長!”
“此為……院長令!”
話音落下,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絲精氣神,整個人軟倒下去,徹底沒了聲息。
“院長!”
稷下學宮的學子們發出一片悲呼,哭聲震天。
整個皇城,卻在這一刻,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。
第九代……院長?!
所有人都懵了!
那些原本還帶著幾分同情和憐憫看向鳳輦的朝臣們,此刻腦子嗡嗡作響,幾乎無法思考。
稷下學宮的院長!
那是什么概念?
那是一個獨立于王朝之外,傳承數千年,為各大王朝皇朝輸送人才的龐然大物!
雖然今日戰敗,被迫歸附大周,但其底蘊與影響力,依舊不可估量!
柳若霜嫁給十六皇子,是以魏王側妃的身份。
可現在,她又多了一個身份。
稷下學宮,第九代院長!
這哪里是嫁妝,這分明是直接將整個稷下學宮。
當成了陪嫁品,送給了大周,送給了這位不能修行的十六皇子!
趙辰安也徹底呆住了。
他猛地轉頭,看向鳳輦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想過無數種可能,卻唯獨沒有想到,老院長會在臨死前,做出這樣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!
他這是……在用自己的死,為柳若霜鋪路!
讓她從一個被迫聯姻的犧牲品,一躍成為執掌整個學宮,與大周皇室平等對話的存在!
好大的手筆!好深的算計!
天空中,趙道霆那霸道威嚴的臉上,也閃過一抹詫異,但隨即便化為了濃濃的笑意。
他懂了。
老家伙,這是在給他送一份天大的禮,也是在給柳若霜,更是給整個學宮,爭一個未來!
有了這重身份,大周皇室便不可能再將柳若霜當成一個普通的側妃看待,更不敢輕易慢待稷下學宮的門人。
這一手,玩得漂亮!
在稷下學宮眾人悲慟的哭聲中,那支哀傷的隊伍,抬著老院長的遺體,緩緩離開了皇城。
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波,似乎就此落幕。
而地上,吏部尚書林海濤,看著空中那個睥睨天下的身影,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他慘然一笑,放棄了所有掙扎。
“罪臣……林海濤,甘愿伏法?!?/p>
他的聲音沙啞,充滿了絕望。
趙道霆的身影,悄無聲息地從空中落下,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周圍的玄甲軍立刻圍了上來,將此地隔絕開來。
趙道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喜悅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他忽然俯下身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輕輕開口。
“林海濤,平心而論,你何罪之有?”
林海濤猛地抬頭,滿是錯愕。
只聽趙道霆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說道:
“你出身稷下,心向學宮,本就無可厚非?!?/p>
“你拉攏辰宇,想扶持一位親近學宮的皇子上位,也不過是為學宮謀取利益罷了。”
“甚至……你將辰宇那不成器的東西送到大夏,朕,還要感謝你?!?/p>
感謝我?
林海濤的腦子徹底宕機了。
他完全無法理解趙道霆的話。
將皇子送去敵國,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!皇帝不殺他全家,居然還要感謝他?
趙道霆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一個不成器的皇子,留在皇城,只會內耗。送去大夏,卻能成為一顆有用的棋子?!?/p>
“大夏不是一直覬覦我大周邊境嗎?如今,他們手里有了一位‘正統’的大周皇子,你猜,他們會怎么做?”
林海濤渾身一顫,一個無比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,瘋狂地涌上心頭。
他駭然地看著趙道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看來,你明白了?!?/p>
趙道霆站直了身體,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漠。
“但是,為了讓稷下學宮這群讀書人安心歸附,為了讓大夏王朝相信我們合作的‘誠意’,你這顆棋子,必須要死。”
“你死了,朕才能名正言順地清算學院派在朝中的勢力,將稷下學宮徹底掌控在手中?!?/p>
“你死了,大夏才會覺得,他們撿到了一個天大的便宜,才會更加看重辰宇那顆棋子。”
“所以,林尚書,你還是要死?!?/p>
一番話,不帶絲毫感情。
卻讓林海濤如墜冰窟,渾身冰寒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從頭到尾,他都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
三皇子趙辰宇是棋子,稷下學宮是棋子,他林海濤……同樣是棋子!
這位大周的皇帝,在下一盤天大的棋!
他算計了所有人,甚至……連自己的親生兒子,都毫不猶豫地當成了棄子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林海濤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,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自嘲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!”
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指著趙道霆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。
“趙道霆……你好狠的心!你好狠的心啊??!”
“連親生兒子都算計……你……不愧是皇帝!”
笑聲戛然而止。
林海濤猛地抬手,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天靈蓋上。
“砰!”
生機斷絕。
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臉上還凝固著那抹瘋狂而悲哀的笑容。
趙道霆冷漠地看著他的尸體,轉身,揮了揮手。
“拖下去,厚葬?!?/p>
鬧劇,至此,才算真正結束。
鳳輦再次啟程,一路暢通無阻,在無數百姓敬畏的注視下,終于抵達了魏王府。
然而,當趙辰安翻身下馬,看到王府門口的景象時,還是愣了一下。
只見王府門前,車水馬龍,賓客絡繹不絕。
朝中但凡有點品級的官員,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,幾乎都派人來了!
那些平日里對他這個“廢柴皇子”避之不及的面孔,此刻全都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,爭先恐后地朝著他拱手道賀。
“恭喜魏王殿下,賀喜魏王殿下!”
“殿下與柳院長真是天作之合,羨煞旁人??!”
“日后還望殿下多多提攜!”
趙辰安看著這些瞬間變幻的嘴臉,心中一片了然。
他知道,這些人不是沖著他來的。
他們是沖著自己那位剛剛上任“稷下學宮院長”的側妃來的!
一個不能修行的廢柴皇子,不值一提。
但一位未來稷下之主的夫君,卻足以讓任何人趨之若鶩!
趙辰安走到鳳輦前,親自掀開了轎簾。
一張清冷如月,美到令人窒息的容顏,出現在他面前。
柳若霜靜靜地看著他,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,沒有喜悅,也沒有悲傷,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靜。
趙辰安伸出手,對著她溫和一笑。
“到家了,我的王妃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