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張著黑嘴等。
程巢趴在供銷社二樓窗臺,望遠鏡鏡片劃痕把世界切成破碎網格。網格中心,那頭畜生正在啃食沙棘叢,脊背骨刺隨咀嚼動作起伏,像黑色礁石浮出肌肉的海。每根刺末端都掛風干肉絲,像某種野蠻旗幟。
他觀察它啃了四小時十七分鐘。
肩高目測超過兩米五,蹄子落地能踩出碗口大坑。最要命是那對角,不是普通水牛月牙彎,是螺旋狀朝前刺,尖端磨得能照出人影,像兩柄開了刃、淬過火的土耳其彎刀。
程巢數它呼吸頻率。
平靜時每分鐘六次,胸腔起伏像潮汐。有喪尸接近時降到三次,肌肉繃成花崗巖,蹄子開始刨地。殺完,呼吸會急促到十次,鼻孔噴出白霧在冷空氣里拉成兩道汽笛——它在享受,享受骨骼在角下碎裂的觸感,享受生命從撞擊點噴濺出來的溫熱。
望遠鏡移向那片枯黃草場。
牛魔王領地意識強得像中世紀領主,任何活物踏入疆界都會引發沖鋒。但它對喪尸尸體沒興趣,踩爛就踩爛,不聞不嗅,仿佛那些腐肉是它領土上必須清除的污漬。
血腥味釣不動它。
程巢背靠墻坐下,水泥地灰塵有半指厚,坐下去騰起一團灰霧。他閉上眼睛,把自己縮進牛魔王那張厚重皮囊里,用它的眼睛看世界:荒原是餐桌,喪尸是蟑螂,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,沒有天敵,沒有威脅,只有日復一日的咀嚼、巡邏、殺戮。
什么能讓這樣的存在放棄警惕?
挑釁。
不是弱小者的哀鳴,是另一個強大存在把腳踩在它臉上,在它領地里撒尿圈地那種挑釁。
程巢睜開眼睛。
他要用“同類”的血,來激怒它。
他小心翼翼地離開了供銷社,繞了一個大圈,回到了村西頭。
去村西取尸液的路上,程巢聽見歌聲。
是收音機。
電池將盡那種嘶啞變調,從一間半塌瓦房飄出來。唱的是《讓我們蕩起雙槳》,童聲合唱,在廢墟里飄蕩。
他握緊羊角錘摸過去。
瓦房只剩兩面墻撐著,屋頂塌了大半,陽光斜照進去,灰塵在光柱里跳舞。墻角坐著個男孩,**歲模樣,衣服干凈得反常,膝蓋上擺著臺紅色塑料收音機。天線拉得老長,歌聲就是從那里出來。
男孩看見程巢,沒躲,反而招招手。
“它快沒電了。”男孩說,手指撫摸收音機外殼,“媽媽說等爸爸回來換電池,但爸爸沒回來。”
程巢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他掃視屋內:沒有食物殘渣,沒有鋪蓋,只有男孩、收音機和墻上一張全家福照片——父母摟著孩子,背景是哈拉沁村口的老槐樹,那時樹還沒枯。
“你一個人?”程巢問。
“媽媽變成星星了。”男孩指指天空,“爸爸去找電池,讓我在這兒等。他說收音機會告訴我他什么時候回來。”
程巢看見男孩腳邊有瓶水,只剩底兒。還有半包餅干,包裝紙泛黃,是病毒爆發前那種兒童餅干,小動物形狀。
“你等多久了?”
“太陽升起又落下……”男孩歪頭想了想,“……好多好多次。收音機說現在是星期二,但我不知道是哪個星期二。”
《讓我們蕩起雙槳》唱完了,換成滋滋電流聲。男孩拍打收音機側面,歌聲又斷斷續續響起來,這次是《春天在哪里》。
程巢從背包里掏出半塊壓縮餅干,放在門檻上。
“省著吃。”他說。
“你看見我爸爸了嗎?”男孩問,“他戴眼鏡,左臉有顆痣。他說他要去鎮上找電池,鎮上有很多很多電池。”
程巢想起三天前在鎮口看見的那具尸體。眼鏡碎了,左臉被啃掉大半,看不出有沒有痣。旁邊散落著一箱南孚電池,包裝都沒拆。
“沒看見。”程巢說。
“哦。”男孩低頭擺弄收音機,“那你能幫我個忙嗎?如果看見他,告訴他我還在等。還有,告訴他我不怕黑,真的,一點都不怕。”
程巢點頭,轉身離開。
走出十幾米,歌聲突然停了。他回頭,看見男孩抱著收音機,臉貼在塑料外殼上,一動不動。陽光移過廢墟,把他和那間破房子都吞進陰影里。
程巢繼續往村西走。他需要一罐尸液,需要那惡臭,需要用它點燃牛魔王的怒火。但男孩的臉在他腦子里揮不去,還有那句話——
“我不怕黑,真的。”
謊言。每個人都說謊,對別人,對自己。
大家都在廢墟上織網,網住自己,也妄想網住點什么別的。
村西那具無頭尸體還在。
蒼蠅云團般轟然散開,露出底下爛成一攤的醬紫色。程巢擰開玻璃罐——村衛生所搜來的酒精罐,標簽上“75%醫用”字樣還清晰——用羊角錘尖端鑿進胸腔。
“噗嗤。”
黑色粘液涌出來,帶著內臟碎塊和三個月**醞釀出的惡臭,那味道像有形實體撞進鼻腔。程巢屏息接滿一罐,擰緊蓋子。罐壁迅速蒙上水汽,里面液體還在輕微晃動,仿佛有生命。
回程時他繞開瓦房。
但歌聲又響起來了,這次是《世上只有媽媽好》,童聲合唱在風里斷斷續續,像哭,又像笑。
現在,他有了誘餌。接下來,就是如何布置陷阱的偽裝,以及如何將誘餌精準地投放到位。
他再次來到那口枯井旁。井口上,還零散地蓋著幾塊他昨天搬來的腐爛木板。這遠遠不夠。他需要一個看起來足夠“真實”的地面,一個能讓“牛魔王”在沖鋒時,不會產生絲毫懷疑的假象。
這又是一項考驗耐心和技巧的工程。程巢像一個最嚴謹的建筑師,開始了他的工作。他先是在井口上,用幾根從廢墟里找來的、相對還算結實的木梁,交叉著搭了一個“井”字形的骨架。然后,他找來大量的、被燒得半焦的蘆葦席和破麻袋,一層一層地鋪在骨架上。他甚至還從周圍的廢墟里,拖來一些枯死的灌木和雜草,堆在上面。最后,他用一個破鐵盆,一盆一盆地,從遠處端來沙土和碎石,均勻地灑在最上層。
一個多小時后,一個完美的偽裝完成了。從遠處看,這里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、堆著一些雜物的土堆,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。誰也想不到,在這層薄薄的偽裝之下,隱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死亡陷阱。
程巢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,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。但他只是撕下了一小片肉干,含在嘴里,補充著最基本的鹽分和能量。他知道,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。
他爬上了供銷社二樓的屋頂。這里是整個區域的制高點,視野開闊,既能清楚地觀察到“牛魔王”的動向,又能將枯井的位置盡收眼底。更重要的是,這里與枯井之間,隔著一片相對空曠的、沒有任何障礙物的空地。這為“牛魔王”的沖鋒,提供了完美的跑道。
他趴在屋頂的瓦片上,將那罐裝滿了喪尸尸液的玻璃罐,放在手邊。他像一個最耐心的狙擊手,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。
太陽開始西斜,光線從慘白變成暖黃。牛魔王趴下了,像座黑色山丘臥在沙地上,尾巴偶爾甩動,驅趕看不見的飛蟲。它打盹,胸腔起伏緩慢,那對彎刀般的角抵在地面,尖端反著落日余暉。
程巢一動不動。他在等待,等待風向的改變。
他需要風,將那瓶尸液的氣味,精準地、強烈地,吹到“牛魔王”的鼻子里。
時間變成粘稠糖漿,每一秒都拉長變形。屋頂瓦片溫度隨日落下降,寒意從磚縫滲出來,鉆進他衣服。他不動,像塊石頭,像截枯木,像這廢墟里本來就該有的部分。
然后,他感覺到。
臉頰汗毛被撥動,極輕微,像有冰涼手指拂過。西風停了。寂靜持續三秒,五秒,十秒——接著,風從東方來。
先是一縷,試探性的,帶著拖拉機站方向特有的鐵銹和機油味。然后成片,成陣,涼意掃過屋頂,卷起塵土,吹向他臉,吹向百米外那座黑色山丘。
就是現在。
程巢擰開罐蓋。塑料螺紋摩擦發出細微嘶聲,在寂靜中放大十倍。惡臭先溢出來,哪怕只泄露一絲,也讓他胃部抽搐。
他站起,半蹲,右臂后拉,全身肌肉像弓弦繃緊。
擲!
玻璃罐劃破暮色,在空中旋轉,罐口甩出黑色液滴,拉出斷續弧線。拋物線最高點,罐身反射最后一抹天光,亮得像顆微型隕石。
然后墜落。
“啪!”
脆響炸開。罐子在離井口五米處摔碎,黑色粘液四濺,像朵邪惡之花在荒地上綻放。氣味瞬間炸開——腐爛內臟、變異體液、三個月**醞釀出的全部惡意,混在一起被東風裹挾,滾滾撲向那片沙地。
牛魔王醒了。
它的鼻子在空氣中瘋狂地抽動著,那雙原本有些慵懶的、如同銅鈴般大小的眼睛,瞬間變得血紅!它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、充滿了暴怒和被侵犯的嘶吼。
“哞——!!!”
那聲音,不像牛叫,更像是某種遠古巨獸的咆哮。它蘊含的怒火,幾乎要將空氣點燃。
它聞到了。它聞到了那種讓它感到極度厭惡和威脅的“同類”的氣味。在它的認知里,這是最**裸的挑釁。有另一個強大的變異生物,闖入了它的領地,并且,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,留下了一灘骯臟的、示威般的體液。
不可饒恕!
“牛魔王”的四只蹄子開始不安地刨著地面,鼻孔里噴出兩股白色的、帶著高溫的蒸汽。它的目光,死死地鎖定了氣味傳來的方向。然后,它低下頭,將那對如同彎刀般的巨角對準了前方,后腿猛地一蹬!
“轟!轟!轟!”
大地,開始震動。
那頭黑色的巨獸,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,朝著枯井的方向,發起了死亡沖鋒!它的速度越來越快,每一步踏在地上,都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它那龐大的身軀,與空氣摩擦,甚至發出了一陣“嗚嗚”的呼嘯聲。
程巢趴在屋頂上,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他死死地盯著那頭狂奔而來的怪物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知道,成敗,就在此一舉。
……
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后,程巢還在上小學。電視里,正在播放著《動物世界》。屏幕上,一群獅子,正在圍獵一頭體型巨大的非洲野牛。
野牛拼命地反抗,用它的角,頂翻了一頭年輕的雄獅。但更多的獅子,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,有的咬住了它的脖子,有的扒在它的背上,用鋒利的爪子,撕開它厚實的皮肉。
那場面,血腥而殘酷。年幼的程巢,看得有些不忍心。
“爸,它們為什么要吃牛牛?牛牛那么可憐。”他拉著旁邊正在看報紙的父親的衣角,問道。
父親放下報紙,看了一眼電視,然后,摸了摸他的頭,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多年的話。
“兒子,你記住。這個世界,它不關心你可憐不可憐,也不關心你是好人還是壞人。”父親的語氣很平靜,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它只關心,你夠不夠強。獅子餓了,就要吃肉。牛不想被吃,就要跑得比獅子快,或者,比獅子更強壯。這就是規矩。沒有道理可講。”
……
沒有道理可講。
程巢的眼神,變得和那頭沖鋒的“牛魔王”一樣,冰冷,而又充滿了原始的、為了生存而迸發出的野性。
近了,更近了!
程巢趴在屋頂,手指摳進瓦縫。
心跳撞著耳膜,咚咚,咚咚,每聲都像在倒數。他盯著那團黑色風暴沖向井口,腦子里閃過父親的臉,閃過母親鞋面雛菊,閃過收音機男孩說“我不怕黑”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牛魔王看見地上那攤黑色液體了。它更怒,鼻孔噴出白霧拉成兩條蒸汽尾跡,頭顱壓得更低,角尖對準液體中心——那位置離井口只剩五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程巢屏住呼吸。
五米。
牛魔王前蹄踏上偽裝土堆。
時間變慢了。
程巢看見蹄子壓碎枯草,壓進沙土,碰到底下蘆葦席。席子凹陷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然后木梁骨架開始斷裂,不是一根,是同時三根,松木纖維崩開的脆響像骨頭折斷。
“咔嚓——喀嚓——轟!”
一聲充滿了驚恐和暴怒的、凄厲無比的嘶吼,響徹了整個廢棄的村莊。然后,伴隨著一陣“噼里啪啦”的、骨骼與井壁劇烈撞擊的聲音,那頭黑色的巨獸,重重地、重重地,砸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之中。
“咚——!!!”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、仿佛大地都被砸穿了的巨響,從井底傳來。緊接著,便是更加狂暴、更加痛苦的咆哮聲。
成功了!
程巢從屋頂上猛地坐了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的后背,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,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他的心臟,還在瘋狂地跳動,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。
他成功了。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,成功地將這頭連軍隊都感到棘手的恐怖怪物,送進了墳墓。
但他知道,戰斗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那頭怪物還活著。它在井底瘋狂地咆哮、沖撞,那聲音,光是聽著,就讓人頭皮發麻。他必須下去,去終結它的生命,去收取屬于他的戰利品。
程巢從屋頂上爬了下來。他走到供銷社的后院,撿起那把被他遺落在那里的羊角錘。冰冷的、帶著血腥味的金屬觸感,讓他那因為過度興奮而有些顫抖的手,重新變得穩定下來。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口正在不斷傳出野獸咆哮的枯井,眼神變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一樣,冷酷,而又堅定。
屠宰的時間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