汐的話,像一塊巨石,投入深潭,激起千層浪。
古神滄溟的殘魂?
就在這座島下?
夜渡低頭,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。汐的額頭緊貼地面,姿態虔誠得像在朝拜神明。可她跪拜的對象,不是滄瀾,不是蒼離,是自己。
“你……在說什么?”夜渡聽見自己的聲音,干澀得像砂紙磨過。
汐抬起頭,那雙湛藍的眸子里,倒映著夜渡的臉,和胸口那枚隱隱發光的玉佩。她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夜渡的皮囊,看到了更深的東西。
“您身上,有‘溯光’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那是古神滄溟的信物。持此物者,可向他提出一個要求。可這枚玉佩,自萬年前滄溟隕落,便一分為二,半片隨他沉入歸墟,半片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看向滄瀾。
滄瀾站在那里,銀發在風里微揚,臉色白得透明,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像。
“半片,給了我族先祖。”她接過話,聲音空靈得像嘆息,“先祖臨終前,將玉佩交給了一個人,囑托她,若有朝一日,滄溟的后人持另半片玉佩前來,便將此物交還,并告知……滄溟的殘魂,就在忘憂島下。”
夜渡的心,重重一跳。
“那個人……是誰?”
滄瀾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:
“一個……已經死了三百年的人。”
三百年。
夜渡的指尖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。
“蘇晚。”滄瀾說,目光落在夜渡臉上,那湛藍的眸子里,倒映出夜渡驟然收縮的瞳孔,“她叫蘇晚。是凡間一個普通的漁家女,也是……我族最后的朋友。”
蘇晚。
這兩個字,像一把鑰匙,插入夜渡記憶的鎖孔。可鎖孔銹死了,鑰匙轉不動,只發出令人牙酸的、空洞的摩擦聲。
她不記得。
她不記得這個名字,不記得這個人,不記得任何與“蘇晚”有關的事。
可心臟某處,傳來細微的、針刺般的痛感。很輕,很短暫,像被遺忘的傷口,在陰雨天隱隱作痛。
“蘇晚……”她重復這個名字,舌尖抵著齒間,像在咀嚼某種苦澀的、陳年的滋味。
“她將玉佩交給了誰?”蒼離的聲音插了進來,沉靜得像深潭的水。
滄瀾轉過頭,看向他。
“交給了你,蒼離神君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可那平靜之下,藏著某種深切的、積年累月的痛楚,“三百年前,仙魔大戰尾聲,你率天兵追剿魔族殘部,路過東海,救了一個被魔族擄走的漁家女。那個漁家女,就是蘇晚。”
蒼離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得像一桿槍。可夜渡看見,他握著“斬厄”劍的手,指節微微發白。
“后來呢?”他問,聲音依舊沉靜,可那沉靜之下,有什么東西,正在緩緩開裂。
“后來……”滄瀾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某種悠遠的、像在回憶的語調,“蘇晚為了報恩,自愿成為仙庭的‘眼睛’——也就是‘窺天瞳’的容器。她以為,這樣就能幫你,幫仙界,守護三界太平。可她不知道,所謂‘窺天瞳’,根本不是天賜的恩惠,是后天植入的詛咒。植入之后,她會逐漸失去記憶,失去自我,最后變成一具只會‘看見’災劫的傀儡。”
夜渡的呼吸,驟然一滯。
“植入……”她重復這個詞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眼角,“我的眼睛……是植入的?”
“是。”滄瀾看著她,眸光深處,是深切的憐憫,“你不是天生帝姬,你只是被選中的容器。你的記憶被篡改,你的身份被偽造,你甚至……不叫夜渡。你叫蘇晚,是東海邊一個小漁村里,最普通的漁家女。”
蘇晚。
夜渡。
兩個名字,在腦海里碰撞,像兩把鈍刀,狠狠攪動。
她不記得。
她不記得漁村,不記得大海,不記得父母,不記得任何與“蘇晚”有關的人生。
可身體記得。
在聽到“蘇晚”這個名字的瞬間,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而胸口那枚玉佩,燙得驚人,像要將她的心臟都灼穿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“為什么不告訴我?”
“因為告訴你,你會死。”滄瀾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刀,“‘窺天瞳’與你的魂魄綁定,一旦你記起真實的身份,魂魄會產生排斥,輕則記憶徹底崩碎,重則……魂飛魄散。仙庭將你關在摘星樓,不只是為了囚禁你,也是為了保護你——用遺忘,來維持你魂魄的穩定。”
遺忘,是為了保護。
多么可笑,多么諷刺。
夜渡想笑,可嘴角扯了扯,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“那古神滄溟的殘魂……”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聲音依舊在顫抖,卻已勉強能連貫,“與我又有什么關系?”
“你是他選中的‘鑰匙’。”這次開口的,是汐。
她依舊跪在地上,仰頭看著夜渡,那雙湛藍的眸子里,倒映著玉佩溫潤的光。
“萬年前,古神滄溟隕落,身化歸墟,神魂一分為三。一份鎮守歸墟封印,一份散入天地,最后一份……就封在這忘憂島下。他在隕落前留下預言:萬年后,將有一個女子,持‘溯光’玉佩而來,喚醒他的殘魂,修補歸墟封印,阻止天地大劫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,卻更堅定:
“那個女子,就是你,蘇晚。”
蘇晚。
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。
夜渡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眼時,眼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所以,”她看向滄瀾,看向蒼離,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汐,“你們帶我來這里,不是為了找滄溟的后人,而是為了……喚醒古神的殘魂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滄瀾搖頭,“我們確實需要滄溟的后人——只有他們的血,能打開封印殘魂的禁制。但最終能喚醒殘魂的,只有你,只有‘溯光’的持有者。”
夜渡沉默了很久。
山谷里寂靜無聲,只有瀑布的水聲,嘩嘩流淌,像某種永恒的背景音。遠處有海鳥的鳴叫,清脆悠長,與這里的沉重,格格不入。
許久,她緩緩開口:
“喚醒殘魂,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進入禁地,將‘溯光’放入陣眼。”汐回答,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之后的事,滄溟大人的殘魂,會告訴你。”
“有危險么?”
“有。”這次開口的,是蒼離。
他走到夜渡面前,低頭看著她,那雙總是深靜的眼睛里,此刻倒映著她的臉,和一絲極淡的、夜渡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禁地里有滄溟留下的考驗,只有通過考驗,才能見到他的殘魂。考驗的內容無人知曉,可能是幻境,可能是心魔,也可能是……生死關。若通不過,你會永遠困在里面,甚至……魂飛魄散。”
魂飛魄散。
四個字,像四把冰錐,刺入夜渡心臟。
她看著蒼離,看著他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,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像水面漾開的漣漪,轉瞬即逝。
“神君希望我去么?”她問,聲音很輕,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。
蒼離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緩緩點頭。
“希望。”他的聲音很沉,沉得像承諾,“但我不會強迫你。選擇權,在你。”
選擇權。
夜渡又笑了。
她還有選擇權么?
從她被選中成為“容器”的那一刻起,從她被植入“窺天瞳”的那一刻起,從她被篡改記憶、關進摘星樓的那一刻起,她還有選擇權么?
沒有。
她從來都沒有。
可這一次,她想自己選。
“我去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。
蒼離的眸光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夜渡點頭,看向汐,“帶路吧。”
汐緩緩站起身,與瀾對視一眼,兩人同時轉身,朝山谷深處走去。
穿過瀑布,后面竟有一條隱秘的小徑,蜿蜒向上,通往島中央那座山。小徑很窄,只容一人通過,兩側是陡峭的崖壁,崖壁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,濕滑難行。
汐和瀾走在前,夜渡跟在后面,蒼離和滄瀾殿后。
越往上走,空氣越冷。那不是溫度的低,是某種更深層次的、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冷。夜渡裹緊斗篷,可那寒冷無孔不入,順著皮膚滲入骨髓,連呼吸都帶著白霧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前方出現了一個洞口。
洞口不大,僅容一人彎腰進入。洞內漆黑一片,有陰冷的風從深處吹出,帶著濃郁的、腐朽的海水氣息,和某種更深的、難以形容的威壓。
汐在洞口停下,轉身看向夜渡。
“從這里進去,就是禁地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在洞口的風里,有些飄忽,“我們只能送到這里。之后的路,只有持‘溯光’者,才能進入。”
夜渡點頭,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黑暗中,發出溫潤的、瑩白的光,像一盞小小的燈籠,照亮了洞口方寸之地。可那光很微弱,仿佛隨時會被洞內的黑暗吞噬。
“我陪你進去。”蒼離忽然開口。
夜渡回頭,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神君能進去?”
“不能。”蒼離搖頭,“但我可以在洞口等你。若三個時辰后你還不出來,我會進去找你。”
夜渡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緩緩搖頭。
“不必。”她說,聲音很平靜,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,后果,也該我自己承擔。神君留在外面,保護他們。”
她看向汐和瀾,看向滄瀾。
“若我出不來,”她頓了頓,聲音依舊平靜,“請神君……帶他們離開。去一個安全的地方,活下去。”
蒼離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緩緩點頭。
“好。”
夜渡轉身,彎腰,踏入洞口。
黑暗,如潮水般涌來。
玉佩的光,在絕對的黑暗里,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。可那光很溫暖,像某種無聲的陪伴,支撐著她,一步一步,朝深處走去。
洞內很窄,很矮,她必須彎著腰,才能前行。腳下是濕滑的、凹凸不平的巖石,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海水腥氣,和某種更深的、仿佛來自亙古的腐朽氣息。
走了約莫百步,前方豁然開朗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洞穴。洞穴穹頂極高,有幽藍的光從頂部巖縫里透下來,照亮了洞內的景象。
洞中央,是一座巨大的、白玉砌成的祭壇。
祭壇呈圓形,直徑約十丈,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、古老而晦澀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幽藍的光里,泛著淡淡的光澤,像有生命般,在緩緩流動。
而祭壇中心,有一個凹陷的、巴掌大小的孔洞。
孔洞的形狀,與夜渡手中的玉佩,一模一樣。
夜渡走到祭壇前,低頭,看著那個孔洞。
然后,她抬起手,將玉佩放入孔洞中。
嚴絲合縫。
玉佩放入的瞬間,整個洞穴,驟然亮了起來。
不是幽藍的光,是金色的、溫暖而璀璨的光,從祭壇的每一個符文中涌出,將整個洞穴映得如同白晝。祭壇開始緩緩旋轉,那些符文仿佛活了過來,從祭壇表面浮起,在空中交織、重組,最后,凝成一道虛幻的、半透明的人影。
那人影很高大,穿著古老的、寬袍大袖的服飾,長發披散,面容模糊,只有一雙眼睛,清澈而深邃,像包容了整片星海。
他看著夜渡,緩緩開口,聲音古老而滄桑,像從萬載光陰的盡頭傳來:
“持‘溯光’者,你終于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