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字,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。
可夜渡分明看見,蒼離垂在身側的手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很細微的動作,若非她一直盯著,幾乎要被忽略。
“不識?”仙帝撫須而笑,那雙總是慈和的眼里,掠過一絲深意,“那今日正好,認識認識。渡厄,來,見過蒼離神君?!?/p>
夜渡放下酒盞,起身。
絳紅色的裙擺隨著動作鋪展開,像一朵在夜色里驟然盛放的曼珠沙華。她走到瑤臺中央,在距離蒼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微微屈膝,行了個挑不出錯的禮。
“渡厄,見過神君?!?/p>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慣有的、慵懶的調子,像羽毛搔過耳廓??商痤^時,那雙總是倦怠的眸子里,此刻清亮得驚人,直直撞進蒼離眼底。
“久仰神君威名,今日得見,果然……名不虛傳?!?/p>
最后四個字,她說得很慢,舌尖抵著齒間,像在咀嚼什么意味深長的東西。
蒼離看著她,眸光深靜。
月光從瑤臺穹頂的琉璃瓦透下來,在他銀甲上流淌,也照亮了他半邊側臉。那輪廓冷硬得像刀削,眉骨高挺,鼻梁筆直,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。是個極英俊的男人,卻也極冷,像終年不化的雪山,連月光落上去,都染了寒意。
“帝姬過譽?!彼_口,聲音依舊沉靜,“臣,愧不敢當。”
“神君何必自謙。”夜渡笑了,那笑在她蒼白的臉上綻開,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,“西海斬蛟,東海預警——說起來,神君與我,也算有緣?!?/p>
她故意咬重“有緣”二字。
蒼離的眸光,幾不可察地沉了沉。
“東海預警?”他重復,目光轉向主座上的仙帝,“臣不知此事?!?/p>
“哦,還未告知愛卿?!毕傻蹞犴毿Φ溃叭涨埃啥蛟谟^星臺窺得天機,東海三月后將有上古兇獸蘇醒,水患千里。朕已派人去布置了,此次若能提前化解,當記渡厄一功?!?/p>
蒼離沉默了片刻。
瑤臺上的夜明珠,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,與夜渡的影子,有一瞬的交疊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他緩緩開口,目光重新落回夜渡臉上,“那臣,確該謝過帝姬?!?/p>
“謝我?”夜渡歪了歪頭,一副天真模樣,“神君要如何謝我?”
這話問得有些逾矩了。
滿場仙君面面相覷,連星闕都皺起了眉。可夜渡恍若未覺,依舊笑盈盈地看著蒼離,等一個答案。
蒼離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夜渡幾乎要以為,他會轉身離去,或者像其他仙君一樣,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。
可他沒有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夜渡呼吸一滯。
太近了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、像雪后松林般的氣息,能看清他銀甲上細微的劃痕,能看見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夜空里,倒映出她自己的臉——蒼白,妖異,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、有毒的花。
“帝姬想要什么謝禮?”蒼離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夜渡笑了。
她抬手,指尖虛虛劃過他胸前銀甲的紋路,動作輕佻得像在**:“我想要的,神君給得起么?”
“帝姬不妨說說看?!?/p>
“我要……”夜渡踮起腳尖,湊到他耳邊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冰涼的耳廓,“我要神君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現在還不能說。”她退開半步,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模樣,“等我想好了,再告訴神君。到時,神君可不能不認賬?!?/p>
蒼離看著她,眸光深得像是要將她吸進去。
然后,他緩緩點頭。
“好?!?/p>
一個字,沉得像承諾。
夜渡心滿意足地笑了,轉身,裙擺劃出一道絢爛的弧線,走回自己的席位。所過之處,仙君仙子們看她的眼神,又添了幾分復雜。
這渡厄帝姬,怕是瘋了。
竟敢當眾撩撥蒼離神君。
那可是天界出了名的冷面殺神,不近女色,不染紅塵,三千年清心寡欲得像塊石頭。
可蒼離沒有動怒。
他甚至沒有再看夜渡一眼,只是對仙帝行了一禮,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。仿佛剛才那場近乎**的對話,從未發生過。
宴席繼續。
可氣氛,終究是不一樣了。
夜渡能感覺到,無數道目光在她和蒼離之間來回逡巡,探究的,猜測的,玩味的。她渾不在意,自顧自地喝酒,吃果子,偶爾和星闕說兩句話,語氣嬌憨得像不諳世事的少女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握著酒盞的掌心,滲出了細密的冷汗。
她在賭。
賭蒼離對她,至少有那么一絲不同。
賭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和掙扎,不是她的錯覺。
賭這個在誅仙臺幻象里要殺她的人,或許,在某個她遺忘的過去,曾與她有過交集。
宴至尾聲,仙帝忽然道:“蒼離愛卿,你既已回天宮,便多留些時日。東海之事,還需你多費心。”
蒼離起身:“臣遵旨?!?/p>
“另外?!毕傻垲D了頓,目光掃過夜渡,又掃過蒼離,“渡厄此次預警有功,但觀星臺終究孤寂。朕想著,不如讓渡厄也參與東海之事的布置,也算……歷練歷練。”
這話一出,滿場寂靜。
連星闕都倏然抬頭,看向仙帝,眼里閃過一抹驚疑。
“父帝,”他起身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,“渡厄身子弱,觀星臺已耗她心神,再參與東海之事,恐怕……”
“無妨?!毕傻蹟[手,打斷他的話,“只是參與布置,又不必親赴險地。再說,有蒼離愛卿在,出不了岔子?!?/p>
夜渡垂著眼,盯著案上酒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仙帝這話,說得慈和,可字字句句,都透著算計。
讓她參與東海之事?是歷練,還是監視?是獎賞,還是另一個囚籠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沒有拒絕的資格。
“渡厄,”仙帝看向她,語氣溫和得像在詢問,“你可愿意?”
夜渡抬起頭,臉上綻開一個甜膩的笑:“父帝厚愛,渡厄自然愿意。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蒼離,眼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意,“神君威儀深重,渡厄……有些怕。”
這話說得,又嬌又軟,像只受了驚的幼獸。
蒼離看著她,眸光深靜。
許久,他開口,聲音無波無瀾:“帝姬若愿,臣自當盡力?!?/p>
“那便這么說定了?!毕傻蹞嵴贫?,“自明日起,渡厄每日可離摘星樓兩個時辰,與蒼離愛卿商議東海布置。聽雪,你隨行伺候?!?/p>
“是?!甭犙┰谝苟缮砗蟠故讘?。
夜渡笑著謝恩,可心里,那根弦,繃得更緊了。
每日兩個時辰。
離開摘星樓。
與蒼離獨處。
這是機會,也是陷阱。
宴席散時,已是子夜。
仙君仙子們三三兩兩離去,瑤臺上只剩下收拾殘局的仙侍。夜渡在聽雪的攙扶下起身,剛要走,身后傳來星闕的聲音。
“渡厄?!?/p>
她回頭,看見星闕站在月光下,一身月白錦袍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。他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,可那雙總是含情的眸子里,此刻沉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“殿下還有事?”夜渡問,語氣疏離。
星闕走到她面前,抬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臉。夜渡側頭避開,他的手便僵在半空。
“東海之事……”星闕的聲音很低,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,“你若不喜,我可以去求父帝……”
“不必了?!币苟纱驍嗨?,笑得燦爛,“我覺得挺好。整日待在摘星樓,悶也悶死了。如今能出來走走,還能跟著神君學些本事,多好?!?/p>
星闕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,那笑里帶著一絲苦澀,一絲自嘲:“你總是這樣。看著乖順,實則比誰都倔。”
“殿下說笑了?!币苟汕バ卸Y,“渡厄告退。”
她轉身,裙擺掠過白玉地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聽雪提著琉璃燈跟在身后,昏黃的光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走出瑤臺,夜風撲面而來,帶著云海深處的水汽,涼得刺骨。
夜渡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瑤臺的燈火漸次熄滅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睡的獸。而在那燈火闌珊處,一道玄色身影,靜靜立在廊柱的陰影里,正看著她離去的方向。
是蒼離。
隔著百丈距離,隔著沉沉夜色,四目相對。
夜渡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,卻能感覺到,那道目光,沉甸甸的,像某種無聲的詰問,又像某種無言的承諾。
她收回視線,轉身,踏入茫茫云海。
聽雪手中的琉璃燈,在風里明明滅滅,像暗夜里唯一的星。
回到摘星樓,已是丑時。
聽雪伺候夜渡更衣,拆下發間的血玉簪子,用玉梳一遍遍梳理那長及腰際的青絲。動作輕柔,像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帝姬今日,為何要招惹蒼離神君?”聽雪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夜渡閉著眼,任由她擺布。
“招惹?”她輕笑,“我怎么招惹他了?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?!?/p>
“那話,逾矩了?!?/p>
“逾矩又如何?”夜渡睜開眼,看著銅鏡里自己蒼白的臉,“這摘星樓,這仙庭,何處不逾矩?我不過是個被圈養的玩意兒,說幾句話,還能翻了天去?”
聽雪沉默。
玉梳劃過發絲的聲音,在寂靜的寢殿里,格外清晰。
“帝姬,”許久,聽雪又開口,聲音更低,“蒼離神君……與旁人不同。他鎮守北天門三千年,手上沾染的血,比瑤池的水還多。仙帝都要讓他三分。帝姬若與他走得太近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夜渡打斷她,語氣里帶著嘲意,“恐怕我會死得更快?”
聽雪的手,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夜渡從鏡子里看見她的反應,笑了:“放心,我惜命得很。這摘星樓我還沒待夠,這仙庭的戲,我還沒看夠,怎么舍得死?!?/p>
她站起身,赤足走到窗邊,推開雕花木窗。
夜風涌進來,吹得她單薄的寢衣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過分纖細的輪廓。她看著窗外翻涌的云海,和云海盡頭,那輪將圓未圓的血月。
“聽雪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里,“你說,一個人,要忘記多少事,才能活得像個傀儡?”
聽雪沒有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夜渡笑了笑,抬手,關上了窗。
寢殿重新陷入黑暗。
她躺回床上,閉著眼,卻毫無睡意。腦海里反復浮現的,是瑤臺上蒼離那雙深靜的眼睛,是他那句沉甸甸的“好”,是他站在廊柱陰影里,那道沉默的注視。
為什么?
她一遍遍問自己。
為什么他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?為什么他會答應她那近乎荒唐的要求?為什么在誅仙臺的幻象里,他要殺她?
記憶是一片空白。
可身體記得。
心記得。
夜渡抬起手,按在心口。那里,那顆總是平穩跳動的心臟,此刻正以一種陌生的、急促的節奏,撞擊著她的胸腔。
像在提醒她——
有些事,忘了,不代表不存在。
有些人,不見了,不代表沒來過。
窗外,血月漸沉,天光將明。
新的一天,新的棋局,又要開始了。
而她,究竟是棋子,還是棋手?
或許,從來都不是她能選的。
她只是在這盤早已布好的局里,掙扎著,想為自己,爭一線微光。
哪怕那線光,是淬了毒的蜜糖。
她也甘之如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