蜃獸的咆哮,在東海之濱回蕩了整整一日。
那聲音低沉而悠長,像來自亙古的喪鐘,每一聲都震得海水翻騰,每一聲都讓沿岸的生靈瑟瑟發(fā)抖。到了傍晚,第一波海嘯終于抵達。
不是預(yù)言中的三月后,是現(xiàn)在。
滔天的巨浪,從歸墟方向涌來,高百丈,寬千里,像一堵移動的、墨黑色的水墻,以摧枯拉朽之勢,撲向海岸。沿岸的漁村、城鎮(zhèn),在巨浪面前,脆弱得像孩童堆砌的沙堡,眨眼間就被吞沒,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。
哭喊聲,求救聲,祈禱聲,在滔天的水聲里,微弱得像蚊蚋。
然后,一切歸于寂靜。
只有海水,還在上漲。
“已經(jīng)淹了三個州府。”滄瀾站在云舟甲板上,看著下方那片已成澤國的土地,銀發(fā)在風(fēng)里飛揚,臉色白得透明,“死亡人數(shù)……無法統(tǒng)計。”
夜渡站在她身邊,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,看著那些在水中掙扎、沉沒的人,看著那些被沖垮的房屋,看著那些漂浮在水面的、辨不出原貌的殘骸。胸口那枚完整的“溯光”,在微微發(fā)燙,像在共鳴,又像在哀悼。
“補天陣,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,“需要多久能布好?”
“三天。”回答的是蒼離。
他站在船頭,背脊挺直得像一桿槍,可握著“斬厄”劍的手,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。
“陣圖已經(jīng)有了,布陣的材料,仙庭已派人送來。但布陣需要三個條件:一,布陣者需擁有‘窺天瞳’,能精準(zhǔn)鎖定封印破損的位置;二,需要古神血脈為引,開啟陣法核心;三,需要完整的‘溯光’作為陣眼。”
他轉(zhuǎn)過身,看向夜渡,眸光深得像要將她吸進去。
“前兩個條件,我和汐可以滿足。但第三個……‘溯光’如今在你手中。布陣時,你需要將‘溯光’放入陣眼,以你的血為引,激活陣法。這個過程,很危險。”
“多危險?”
“輕則力竭昏迷,重則……”蒼離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,“魂魄受損,甚至……魂飛魄散。”
魂飛魄散。
四個字,像四把冰錐,刺入夜渡心臟。
可她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成功率有多少?”她問,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不知道。”蒼離搖頭,“‘補天陣’是上古禁陣,萬年來從未有人布過。按滄溟留下的記載,若能成功,可引天地之力,修補歸墟封印,將蜃獸重新鎮(zhèn)壓。若失敗……布陣者會遭受反噬,而封印,將徹底破碎,蜃獸將完全蘇醒,屆時,三界將再無寧日。”
成功了,拯救蒼生。
失敗了,萬劫不復(fù)。
壓力,像一座山,壓在夜渡肩上。
可她沒有猶豫。
“布陣吧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,“我們沒有時間了。”
蒼離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緩緩點頭。
“好。”
布陣的地點,選在歸墟邊緣,一座尚未被淹沒的孤島上。
島不大,方圓不過五里,中央有一座不高的山,山頂平坦,像被人用劍削去過。仙庭派來的陣法師,已在山頂布下基礎(chǔ)的陣法框架——以九宮八卦為基,以五行之力為引,用朱砂、玉石、靈木、玄鐵、息壤,勾勒出復(fù)雜的、覆蓋整座山頭的陣圖。
夜渡站在陣圖邊緣,看著那些閃爍的符文,和其中流淌的、肉眼可見的能量脈絡(luò)。胸口的“溯光”,在微微發(fā)燙,與陣圖產(chǎn)生著某種微妙的共鳴。
“陣眼在中心。”汐走到她身邊,指著陣圖最中央,那個用白玉砌成的、巴掌大小的凹槽,“那里,需要放入‘溯光’,并以布陣者的血為引,激活整個陣法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夜渡,那雙湛藍的眸子里,倒映著夜渡蒼白的臉,和眼底那抹深切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決絕。
“帝姬,”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一旦開始,就不能停。陣法會抽取你的精血和魂力,直到封印修補完成,或者……你力竭而亡。這個過程,會很痛苦,非常痛苦。你……真的準(zhǔn)備好了么?”
夜渡低頭,看著掌心里那枚完整的、溫潤瑩白的“溯光”。
玉佩在晨光里,流轉(zhuǎn)著淡淡的光澤,像一顆小小的、墜落人間的星。
她握緊它,然后,抬頭,看向汐。
“開始吧。”
汐深吸一口氣,點頭。
她走到陣圖另一側(cè),與夜渡相對而立。然后,她咬破指尖,擠出一滴血,滴在腳下的陣紋上。
血滴落下的瞬間,整個陣圖,驟然亮起。
不是刺目的光,是溫和的、金色的光,從每一道陣紋中涌出,將整座山頭籠罩。空氣里的能量,開始瘋狂朝陣圖匯聚,形成肉眼可見的、五顏六色的光帶,在陣圖上空交織、盤旋,最后,凝成一道巨大的、緩緩旋轉(zhuǎn)的光柱,直沖天際。
“到你了。”汐的聲音,在光柱的嗡鳴中,顯得異常清晰。
夜渡走到陣眼中心,在白玉凹槽前跪下。
她抬起手,將“溯光”放入凹槽。
嚴(yán)絲合縫。
玉佩放入的瞬間,整個陣圖,劇烈一震。
那些金色的光,驟然暴漲,化作實質(zhì)的、溫暖而璀璨的光流,從陣圖的每一個角落涌出,朝陣眼匯聚,最后,全部注入“溯光”之中。
玉佩開始發(fā)光。
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瑩白,是刺目的、耀眼的金色,像一顆小太陽,在陣眼中緩緩升起。光所過之處,連空氣都開始扭曲,發(fā)出細微的、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響。
然后,夜渡感覺到,有什么東西,從玉佩中涌出,順著她的指尖,流入她的身體。
不是力量,是某種更深的東西。
是記憶。
破碎的,混亂的,像潮水般涌來的記憶。
她“看見”了。
看見東海邊一個小漁村,看見簡陋的茅草屋,看見在屋前織網(wǎng)的婦人,看見在沙灘上奔跑的孩童。她“看見”了自己——不是夜渡,是蘇晚,穿著粗布衣裳,赤著腳,在海邊撿貝殼,笑聲清脆得像風(fēng)鈴。
她“看見”了父母,看見他們慈愛的笑臉,看見他們在暴風(fēng)雨夜,將她緊緊摟在懷里。她“看見”了那個夜晚,魔族來襲,火光沖天,哭喊聲四起。她“看見”了父母將她藏在木桶里,推入海中,然后轉(zhuǎn)身,朝魔族沖去。
她“看見”了自己在海上漂流,又冷又餓,幾乎要死去。然后,她“看見”了他——蒼離,穿著銀甲,手持長劍,從天而降,斬殺魔族,將她從海里撈起。
她“看見”了他將她帶回仙界,看見仙帝慈和的笑臉,看見星闕溫柔的眼神。她“看見”了自己被帶上摘星樓,看見那枚冰冷的、泛著幽光的“窺天瞳”,被植入她的眼睛。她“看見”了劇痛,看見了鮮血,看見了記憶如流沙般從指縫溜走。
她“看見”了自己第一次使用“窺天瞳”,看見災(zāi)劫,看見死亡,看見仙帝滿意的笑臉。她“看見”了自己被冊封為“渡厄帝姬”,看見華美的衣裙,看見精致的牢籠。她“看見”了自己在摘星樓里,日復(fù)一日,年復(fù)一年,看著窗外同樣的云海,做著同樣的噩夢。
她“看見”了三百年來,每一個被遺忘的片段,每一個被篡改的真相,每一個被掩埋的痛楚。
最后,她“看見”了,在記憶的最深處,那個被封印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愿望。
我想回家。
我想回東海,回那個小漁村,回到父母身邊。
我想做蘇晚,不想做夜渡。
眼淚,毫無征兆地滑落。
不是悲傷,是釋然。
原來,她不是沒有記憶,只是記憶被封印,被篡改,被埋在了靈魂最深處。而“溯光”,這枚用古神半顆心煉制的魂器,在激活“補天陣”的瞬間,也激活了她被封印的記憶。
她全都想起來了。
她是蘇晚,東海邊一個小漁村里,最普通的漁家女。
不是什么渡厄帝姬,不是什么仙庭的眼睛,不是什么拯救蒼生的英雄。
她只是蘇晚。
想回家的蘇晚。
陣圖的光,越來越亮。
“溯光”像一顆真正的太陽,在陣眼中緩緩旋轉(zhuǎn),散發(fā)出溫暖而璀璨的光,穿透云層,穿透海水,直抵歸墟深處。她能感覺到,歸墟的封印,在那光的照耀下,開始緩緩愈合,那些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,在一點點彌合。
蜃獸的咆哮,從歸墟深處傳來,帶著憤怒,帶著不甘,帶著某種深切的、仿佛來自亙古的恐懼。
它在害怕。
害怕這光,害怕這陣,害怕……被重新封印。
可光沒有停。
它越來越亮,越來越強,像一把巨大的、金色的鎖,從天空垂下,緩緩沉入歸墟,要將那只蘇醒的兇獸,重新鎖回深淵。
夜渡跪在陣眼中,感覺身體里的力量,正在被瘋狂抽取。
不是仙力,是更本質(zhì)的東西——是生命,是魂魄,是存在本身。她能感覺到,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模糊,視線在一點點暗淡,連心跳,都開始變得微弱。
要死了么?
她想。
也好。
至少,在死之前,她想起了自己是誰。
至少,在死之前,她做了一件對的事。
至少,在死之前,她……回家了。
光,達到了頂峰。
整個東海,都被那金色的光籠罩,像白晝提前降臨。歸墟深處,蜃獸的咆哮,終于變成了凄厲的、絕望的哀嚎。然后,一切,歸于寂靜。
光,緩緩散去。
陣圖上的符文,一個個黯淡下去,最后,徹底熄滅。只有陣眼中的“溯光”,還散發(fā)著微弱的、瑩白的光,像耗盡了所有力氣,靜靜躺在白玉凹槽里。
夜渡癱倒在地,意識徹底陷入黑暗。
最后的感知,是有人沖過來,將她抱起。
是蒼離。
她聽見他的聲音,在很遠的地方響起,帶著她從未聽過的、近乎恐慌的顫抖:
“蘇晚!”
蘇晚。
他叫的是蘇晚,不是夜渡。
真好。
她想。
然后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