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遐,元珺炆調查過這個男人。
此人年方二十有二,原是南朝梁國的丹陽王世子,天潢貴胄,孤高矜貴。然而幾年前梁室“禍起蕭墻”,新帝篡位,唯恐宗親勢大,遂行翦除之計,對蕭氏諸王趕盡殺絕。丹陽王府一夜之間血流成河,從王與王妃至襁褓嬰孩盡遭屠戮。彼時蕭遐正去外郡巡查,沒有留在建康城內,也就僥幸逃過一劫。
新帝于是聲稱蕭遐與人合謀造反,下令大軍討伐,還親自帶兵追擊。蕭遐被迫步步北上,艱難流亡,最后橫渡過江水,投誠了魏朝。
蕭遐逃來之后,深受興明帝禮遇,被拜為侍中。
他本該是元珺炆精心選定,意欲招攬的絕佳人選。如今陰差陽錯在她毫無預備之際,她不僅提前與此人有了交集,還被他撞破了她與元雋行不可說的關系,以至于所有的計劃全都給打亂了。
元珺炆現在覺得,頭骨蓋住的地方,腦仁當中,嗡嗡地一陣疼。
——早該想起來的!早在花苑里見到他,聽到他的聲音,就該想起來的!
明明幾個月前,皇城宮門處,公主府的車駕與他的安車迎頭遇上,那時她悄悄撥開簾子一道縫隙,他正好也掀起了氈帷一角,那一瞬間她曾對上過他的眼睛,還有在此之前,她是聽到過他開口說話的,很明顯的南邊口音——怎么竟能給忘了呢?
但元珺炆也怪不得自己大意。人不可能記得住匆匆一瞥,也不可能只憑一句話就記住一個人的聲音,何況隔了幾個月而不是幾天幾個時辰。
至于她為什么將素未謀面的蕭遐歸為她能招攬的人選。
因為人性。她看透了人性,也看到了蕭遐在夾縫中求生的處境。
南梁故土于他已是絕路。王邸早化廢墟焦土,他像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,哪里還有家呢。縱使冒險南歸,等待他的也只有“叛賊逆臣”四字烙痕,與一張張昔日袍澤、如今卻欲取他首級邀功的丑惡面孔。回去?那他也得有命回去啊。
到了魏朝這邊,興明帝雖以禮相待,實則與他算是各取所需。蕭遐投誠時曾立誓,愿為前驅,助魏朝南下開疆,他也確實率領魏軍攻克了數座江防重鎮。但興明帝之所以重用他,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給攻打南梁找個合理的“幌子”。討伐南梁皇室的不仁不義,正好就是一個絕佳的托詞。此外,平城的鮮卑勛貴從未接納過這位渡江而來的“南臣”,明里暗里地刁難他取笑他,還屢于御前抨擊他心系故國、必有異狀、遲早生出禍端。
耳邊風吹得多了,天子自然也會對他防備心漸重。
所以蕭遐的處境艱難非常。
如若在這個懸心吊膽、危急存亡之秋里,有人與他結盟,給他援手,與他共謀大事呢?
元珺炆原本想做這樣的一個人。
現在呢?創業未半,中道崩殂。
正胡思亂想之際,她聽到,蕭遐再次開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