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歲的某一天,她發現,自己好像失去了任何情緒。
其實被囚禁的人本來就不該產生什么情緒。燦爛的陽光是看不到的,喝到嘴邊的水是冰的臭的,呼吸是會被灰塵嗆到的。那里是掖庭,那里是關著她的地方。也許不幸中的萬幸在于,她,爾朱姚瑛,不必像其他沒入掖庭的罪臣家眷那樣還需勞役。
也許萬幸中的不幸在于,在皇帝還沒有給爾朱氏定下確鑿的罪名前,她哪兒也去不了,連自己是否還能喝到臟水來充饑都不知道,連自己下一瞬是生是死、如果死要怎么死都不知道。
當一個人的前路盡是黑暗與血腥與迷霧,這種刀就懸在頭頂上、寒光凜凜的時刻,這種終日惶惶到了極點的時刻,人反倒會突然變得平靜。
心像深不見底的泥淖,什么東西拋過來,都會漸漸地沉下去,激不起絲毫回音。
她把全身都靠在門上,一只手扒著,兩指夾進門縫里。
就能看到煞白的光線了。
少年元雋行偷摸過來的時候,給她塞了幾塊潮潮的稻米糕,想來是在手心悄悄捏了很久很久。
他說這些糕你可以放心吃,都是我趁人不注意藏下來的,不必擔心誰來下毒。
那糕從縫里擠進來,便已經松散得看不出形狀了,黏糊糊攤在手里。
可是姚瑛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。
元雋行又隔著門塞進來什么東西,說是給她解悶兒用的。
她瞇起眼,借著微弱的光才勉強看清,那是一只小小的促織。黑褐色有點發綠,看起來腿很細,很瘦弱,蹦跳起來倒是很有勁兒。
她空掌蓋下去,扣在地上,那小促織便動彈不得了。
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,她突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,環顧這又臟又亂的屋內,找到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子。
她將促織捉進小盒子里,放在耳邊,聽著它為了求生而不斷撞擊發出的響聲。
啪嗒,啪嗒。
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。
她貪戀這種感受。無比享受。
失去了所有情緒,所以這種令她上癮的快感便如曼陀羅花一樣,是味有毒的,但能治她頑疴的良藥。
就像很多年后,她看著自己的“獵物”們就如當初那只小促織,被她關進匣子拿捏在掌中,拼了命地掙扎著想逃脫,也不知匣外有人正饒有意興地聆聽著這場徒勞。
她以促織的恐懼和痛苦為食。
她漸漸覺得,只是為了“活著”而活著,太乏味了。
她要的不是在匣子里心驚膽戰地求生,她要成為那個掌握匣子的人。最好,還能擁有更多更精美的匣子,把旁人的命運都裝進去,扣上鎖,聽著其中傳來不間斷的“啪嗒”聲。
哪怕她離開掖庭、被冠冕堂皇地封為元氏的郡主、然后努力給自己掙得了公主的位置,最最初始的目的,只是想要活下去,想要更好地活下去。
現在她脫離北安王府,有了屬于自己的勢力,按理來說已經能夠好好活下去了。但她沒有因為喪失目標而感到迷茫或因此停步。
她想要的更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