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太原的待產風波
公元917年四月初,太原的春天來得遲了些。皇宮后苑的梨花開得正盛,白茫茫一片,像下了場暖雪。不過劉皇后沒心思賞花——她懷孕五個月了,肚子已經顯懷,正躺在榻上喝安胎藥。
藥很苦,比黃連還苦。劉皇后皺著臉喝完,問太醫:“這藥里都放了什么?怎么比上回的還苦?”
太醫姓陳,是李存璋從民間找來的名醫,說話直:“回娘娘,加了川連和黃芩。您年紀不小了,又是頭胎,得下猛藥固胎?!?/p>
“頭胎?”劉皇后一愣,“本宮生過繼岌……”
“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。”陳太醫毫不客氣,“女子生育,過三十五歲就是高齡。娘娘今年三十八,跟頭胎沒什么區別,甚至更危險?!?/p>
這話像盆冷水澆下來。劉皇后摸著肚子,心中五味雜陳。是啊,三十八了。當年生繼岌時才二十歲,年輕力壯,生完三天就能下床?,F在呢?喝口藥都覺得反胃。
宮女端來蜜餞,她擺擺手:“拿下去,沒胃口?!?/p>
正說著,李存璋來了。老頭拄著拐杖,但精神矍鑠,進門先看劉皇后臉色:“娘娘今日可好?”
“還好。”劉皇后勉強笑笑,“叔父怎么來了?”
“開封那邊……”李存璋欲言又止,揮退左右,“剛收到消息,陛下封李從厚為天下兵馬副元帥,總領禁軍事務。”
劉皇后手中的藥碗“哐當”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天下兵馬副元帥!這是什么概念?等于把京城兵權交給了李從厚!下一步,是不是就要立太子了?
“陛下……陛下怎么能這樣?”她聲音發抖,“繼岌還在宗正寺關著,本宮還懷著孩子,他就……”
“娘娘冷靜。”李存璋壓低聲音,“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您得想辦法,讓陛下想起還有您這個皇后,還有您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“怎么想辦法?本宮在太原,他在開封,隔著一千里!”
“寫信?!崩畲骅罢f,“每天一封信,不說朝政,只說家常。說說您孕吐多難受,說說孩子今天踢您了,說說您夢見陛下年輕時的樣子……陛下念舊,會心軟的?!?/p>
劉皇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:“真的?”
“試試總比不試強。”李存璋嘆氣,“另外,老臣已經聯絡了幾個老將,他們都念著先帝的恩情,愿意支持娘娘。只要您生下皇子,他們就會上表,請立嫡子?!?/p>
“萬一……萬一是公主呢?”
“那就說是皇子?!崩畲骅把壑虚W過一絲狠厲,“先瞞著,等站穩腳跟再說?!?/p>
劉皇后驚呆了。她沒想到,這個看似正直的老王爺,也會出這種主意。
“這……這是欺君之罪……”
“亂世之中,哪有什么欺君不欺君?”李存璋冷笑,“朱溫欺君,當了皇帝。李存勖……不也是篡了梁朝的位?成王敗寇罷了?!?/p>
話說到這份上,劉皇后懂了。這是一場賭局,賭她的肚子,賭她能不能生兒子,賭她能不能翻盤。
她撫摸著肚子,輕聲說:“孩子,你可要爭氣啊?!?/p>
窗外,一陣風吹過,梨花如雪般飄落。
二、開封的“副元帥”
同一時間,開封秦王府(李從厚剛搬進去的新府?。垷艚Y彩,正在辦慶功宴。
李從厚穿著新做的蟒袍,坐在主位,接受百官祝賀。他才十七歲,但舉止沉穩,說話滴水不漏,完全不像個少年。
“秦王殿下年輕有為,實乃社稷之福啊!”一個文官拍馬屁。
“都是陛下栽培,諸位大人扶持?!崩顝暮衽e杯,“本王年輕,不懂事,往后還要多請教?!?/p>
謙遜有禮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郭崇韜和鏡新磨也在座。兩人表面笑嘻嘻,心里各打算盤。
郭崇韜想的是:這個李從厚比李繼岌聰明,知道拉攏文官。但太聰明了也不好控制,得防著點。
鏡新磨想的是:小屁孩一個,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?等咱家玩夠了,隨時能把他拉下來。
宴會上演了一出戲,叫《秦王破陣》,把李從厚夸得天花亂墜,說他“文武雙全,德配天地”。李從厚看得臉紅,連連擺手:“過了過了,本王哪有那么好?!?/p>
但心里很受用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太監來傳旨:陛下召秦王進宮。
李從厚急忙更衣進宮。到了御書房,發現李存勖正在看地圖——北疆的地圖。
“從厚來了?”李存勖沒抬頭,“過來看看?!?/p>
李從厚湊過去。地圖上標著紅藍兩色箭頭,紅色是契丹,藍色是唐軍。紅色箭頭已經越過長城,藍色箭頭在節節后退。
“北疆……形勢不好?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很不好?!崩畲孥媒K于抬頭,眼中布滿血絲,“李嗣源來報,契丹又增兵了,現在有十二萬。我們只有八萬,而且糧草不足?!?/p>
“那……那怎么辦?”
“朕問你呢?!崩畲孥枚⒅?,“你現在是天下兵馬副元帥,總領禁軍。說說,有什么主意?”
李從厚額頭冒汗。他哪懂軍事?那些兵法都是書上看的,真打仗,兩眼一抹黑。
“兒臣……兒臣以為,可調各地兵馬增援……”
“調哪里的兵馬?”李存勖打斷,“江南的?蜀中的?遠水救不了近火。而且那些兵,調來了也不會打仗。”
李從厚說不出話了。
李存勖嘆口氣:“算了,不為難你了。叫你回來,是想讓你去趟魏州。”
“魏州?”
“王彥章在魏州屯田,聽說搞得不錯,存了不少糧食。”李存勖說,“你去,以副元帥的名義,調他的糧,運到北疆。順便……看看他在干什么?!?/p>
這話意味深長。調糧是假,查看是真——查看王彥章有沒有異心,查看魏州到底有多少家底。
李從厚明白了:“兒臣遵旨?!?/p>
“記住,”李存勖叮囑,“王彥章是老兵油子,別被他糊弄了。該硬的時候要硬,該軟的時候要軟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?!?/p>
李從厚退下后,李存勖繼續看地圖??粗粗?,突然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他低聲咆哮,“文官要錢,武將要權,兒子要皇位!就沒一個人真心為朕分憂!”
太監嚇得跪了一地。
只有鏡新磨不怕,湊過來:“陛下息怒,保重龍體要緊。要不……咱家給您唱一段?”
“唱什么唱!”李存勖瞪他,“滾!”
鏡新磨灰溜溜退下。
御書房里只剩下李存勖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太原的那個雪夜。那時他才二十四歲,父親剛死,內外交困,但他不怕,因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現在呢?他當了皇帝,天下在手,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
三、魏州的“糧倉”
四月中旬,李從厚到了魏州。
他是第一次來,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魏州城比他想象中繁華。街道干凈,店鋪林立,百姓衣著整齊,臉上有肉——這在亂世中簡直是奇跡。
更讓他驚訝的是農田。城外一望無際的麥田,綠油油的,長勢喜人。農民在田里勞作,看見他的儀仗,也不慌張,該干什么干什么。
“這些都是王將軍來了之后開墾的?!毕驅莻€本地文吏,語氣自豪,“以前這里全是荒地,野草比人高。王將軍帶著我們,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?!?/p>
李從厚問:“王將軍在哪兒?”
“在糧倉。今天收新麥,他親自去盯著?!?/p>
糧倉在城東,是個新建的大院子,有兵把守。李從厚進去時,看到王彥章正坐在一堆麻袋上,和一個老農說話。
王彥章瘸著腿,左手綁著繃帶吊在胸前,但精神不錯,聲音洪亮:“老張頭,你這麥子不行啊,有蟲。拿回去曬三天再來!”
“將軍,這……這都曬過了……”
“曬過了還有蟲,就是沒曬透!”王彥章瞪眼,“糧食是救命的東西,不能馬虎!”
老農悻悻地扛著麻袋走了。
李從厚走過去:“王將軍?!?/p>
王彥章轉頭,看到李從厚,愣了愣,然后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。
“將軍有傷在身,不必多禮?!崩顝暮穹鲎∷?/p>
兩人對視。王彥章眼中是警惕,李從厚眼中是好奇。
“秦王殿下遠道而來,有何貴干?”王彥章開門見山。
“奉陛下旨意,來調糧?!崩顝暮褚膊焕@彎子,“北疆缺糧,陛下說魏州有存糧,讓調十萬石過去?!?/p>
“十萬石?”王彥章笑了,“殿下看看這糧倉,像有十萬石的樣子嗎?”
李從厚環顧四周。糧倉確實大,但麻袋堆得不多,最多兩三萬石。
“那……有多少?”
“三萬石?!蓖鯊┱抡f,“而且這三萬石,是留給魏州百姓過夏的。給了北疆,魏州就得餓死人?!?/p>
李從厚皺眉:“將軍,這是陛下的旨意……”
“陛下的旨意是讓北疆有糧吃,不是讓魏州百姓餓死?!蓖鯊┱麓驍嗨?,“這樣,我給兩萬石,再多沒有。而且有個條件:這批糧食,必須由我的人押運,直接送到李嗣源將軍手里。不能經過開封,不能經過任何衙門?!?/p>
“為什么?”
“為什么?”王彥章冷笑,“殿下年輕,不知道官場的彎彎繞。糧食從魏州出發,到開封轉一圈,再到北疆,十成能剩下五成就謝天謝地了。中間那些官,個個雁過拔毛?!?/p>
這話說得直白,李從厚臉紅了。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。
“可是……這樣不合規矩……”
“規矩是人定的?!蓖鯊┱驴粗暗钕乱怯X得不妥,可以回去請示陛下。不過提醒殿下,北疆的將士,現在一天只吃一頓飯。等請示完了,恐怕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李從厚掙扎良久,最終點頭:“就按將軍說的辦?!?/p>
王彥章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這小子,還算明白事理。
四、北疆的抉擇
兩萬石糧食送到北疆時,李嗣源正在開軍事會議。
契丹又來了,這次換了戰術:不攻城,只騷擾。今天搶個村子,明天燒個糧倉,后天殺幾個斥候。像蒼蠅一樣,趕不走,打不死。
“將軍,這樣下去不行啊?!币粋€將領說,“將士們疲于奔命,士氣低落?!?/p>
“那你說怎么辦?”李嗣源問。
“主動出擊!找契丹主力決戰!”
“你知道契丹主力在哪嗎?”李嗣源冷笑,“草原那么大,他們騎著馬,我們兩條腿,怎么找?找到了,打不過怎么辦?”
將領不說話了。
這時,糧草官興奮地跑進來:“將軍!魏州的糧食到了!兩萬石!”
眾將精神一振。有糧了,至少能撐一個月。
李嗣源卻問:“誰押運的?”
“王將軍的人。說是秦王殿下準的,直接運到咱們這兒,沒經過開封。”
李嗣源心中一動。王彥章這是……在幫他?還是另有所圖?
會后,他去看糧。押運官是個老兵,見到李嗣源,敬禮:“李將軍,王將軍讓我帶句話給您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王將軍說:糧食給您了,怎么用您看著辦。但他有個建議——省著點吃,這可能是最后一筆了?!?/p>
李嗣源心中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魏州也沒糧了。”老兵嘆氣,“王將軍把家底都掏出來了。夏收還有兩個月,這兩萬石,是魏州百姓從嘴里省出來的?!?/p>
李嗣源沉默了。他看著堆積如山的麻袋,突然覺得很重——每一袋,都壓著人命。
“回去告訴王將軍,”他說,“糧食,我會省著用。另外……謝謝他?!?/p>
老兵走了。
李嗣源一個人在糧倉里站了很久。石敬瑭找來時,發現他在發呆。
“將軍,怎么了?”
“敬瑭,你說……”李嗣源緩緩開口,“我們在這里拼命,到底為了什么?”
“為了大唐,為了陛下啊?!?/p>
“陛下?”李嗣源笑了,笑得很苦澀,“陛下在開封看戲,皇后在太原養胎,秦王在四處調糧,郭崇韜在爭權奪利……他們誰真的在乎北疆?誰真的在乎這些將士?”
石敬瑭不敢接話。
“王彥章把魏州的救命糧送來了。”李嗣源繼續說,“為什么?因為他知道,北疆不能丟。丟了北疆,中原就完了??砷_封那些人知道嗎?他們不知道,或者假裝不知道?!?/p>
他轉過身,眼中閃著決絕的光:“敬瑭,準備一下。我要回開封?!?/p>
“現在?北疆怎么辦?”
“交給副將?!崩钏迷凑f,“契丹暫時不會大舉進攻,他們在等——等我們內亂。我得回去,讓內亂別發生,或者……讓內亂按我們的方式發生。”
這話很深奧,但石敬瑭聽懂了:“將軍,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想。”李嗣源打斷他,“我只是想活著,想讓跟著我的將士們活著。為此,有些事不得不做?!?/p>
五、太原的雨夜
四月二十,太原下起了春雨。
雨不大,但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。劉皇后靠在窗邊,看著雨打梨花。梨花脆弱,經不起雨打,花瓣落了一地,像鋪了層白毯。
“娘娘,該喝藥了。”宮女端來藥碗。
劉皇后接過,沒喝,問:“今天有開封的信嗎?”
“沒有?!睂m女小聲說,“已經七天沒信了?!?/p>
劉皇后手一抖,藥灑了些出來。七天……陛下七天沒來信了。以前最多隔三天,就會有一封,哪怕只是“安好”兩個字。
“派人去打聽了沒有?”
“打聽了,說是……說是陛下最近忙,北疆戰事吃緊?!?/p>
借口,都是借口。劉皇后心中冷笑。忙?忙還有時間看戲?忙還有時間封李從厚當副元帥?
她把藥碗重重放下:“不喝了?!?/p>
“娘娘,陳太醫說這藥必須按時喝……”
“本宮說了不喝!”劉皇后突然發火,“喝再多藥有什么用?生下來也是給人做嫁衣!”
宮女嚇得跪在地上。
劉皇后發完火,又后悔了。她扶起宮女:“起來吧,本宮不是沖你?!?/p>
正說著,李存璋冒雨來了,臉色凝重。
“叔父,怎么了?”
“剛收到密報。”李存璋屏退左右,“李從厚去了魏州,調了兩萬石糧食。王彥章給了,但提了個條件:糧食直接送北疆,不經開封?!?/p>
劉皇后不懂:“這有什么問題?”
“問題大了?!崩畲骅罢f,“這意味著王彥章不信任朝廷,只信任李嗣源。也意味著,李嗣源在北疆,已經成了實際上的土皇帝?!?/p>
劉皇后還是不懂:“那跟咱們有什么關系?”
“關系大了?!崩畲骅皦旱吐曇?,“如果……如果李嗣源有異心,他需要一個大義名分。誰能給他?您肚子里的孩子?!?/p>
劉皇后手撫上肚子: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老臣什么都沒說?!崩畲骅把凵耖W爍,“老臣只是覺得,這天下要亂了。亂世之中,孤兒寡母最難存活。得找個靠山?!?/p>
“找李嗣源?”
“或者王彥章?!崩畲骅罢f,“這兩人,一個握兵,一個有糧,都有實力。而且他們跟郭崇韜、鏡新磨不對付,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?!?/p>
劉皇后心動了,但還有顧慮:“可他們是外臣,我是皇后……”
“皇后?”李存璋笑了,笑得很悲涼,“娘娘,醒醒吧。陛下已經七天沒來信了。在陛下心里,您恐怕連那個唱戲的鏡新磨都不如?!?/p>
這話像刀子,扎得劉皇后心口疼。但她知道,李存璋說得對。
“那……那該怎么做?”
“等。”李存璋說,“等孩子生下來,等局勢明朗。但在這之前,得先鋪路。老臣會派人去北疆,去魏州,秘密聯絡。您就安心養胎,其他的,交給老臣?!?/p>
劉皇后看著窗外。雨還在下,梨花已經落光了,只剩光禿禿的樹枝。
她突然想起年輕時,李存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支梨花簪。他說:“梨花潔白,配你?!?/p>
現在梨花落了,簪子早不知丟哪去了,那個人……也快丟了。
六、開封的暗流
李嗣源回開封的消息,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激起層層漣漪。
最緊張的是郭崇韜。他立刻進宮:“陛下,李嗣源擅離職守,該當何罪?”
李存勖正在畫畫——畫梨花,但畫得不像,像一團團棉花。他頭也不抬:“他說母親病重,回來探親。孝道大于天,朕能說什么?”
“可北疆戰事正緊……”
“北疆不是還有副將嗎?”李存勖放下筆,“再說了,他回來也好。朕正想問他,北疆到底怎么回事?!?/p>
這話意味深長。郭崇韜聽出來了,陛下對李嗣源也有猜忌。
“那……陛下何時召見他?”
“明天?!崩畲孥谜f,“你也來,鏡新磨也來。咱們好好問問這位李大將軍?!?/p>
鏡新磨得知后,興奮得像打了雞血。他立刻去找李從厚:“秦王殿下,機會來了!”
李從厚正在看書,聞言抬頭:“什么機會?”
“扳倒李嗣源的機會??!”鏡新磨說,“他擅離職守,就是大罪。明天陛下問話,咱們一起發難,就算不能治他的罪,也能削他的權!”
李從厚想了想,搖頭:“不妥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第一,李嗣源是北疆柱石,真扳倒他,契丹打過來誰擋?”李從厚分析得很冷靜,“第二,他現在只是探親,罪名不成立。第三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第三,我覺得李嗣源突然回來,沒那么簡單??赡堋赡苁菦_著我來的?!?/p>
鏡新磨一愣:“沖您?”
“我是天下兵馬副元帥,總領禁軍?!崩顝暮裾f,“他一個邊將,突然回京,你說他想干什么?”
鏡新磨倒吸一口涼氣:“您是說他……要兵變?”
“不一定,但不得不防?!崩顝暮窈仙蠒?,“所以明天,咱們不但不能發難,還要幫他說話。至少表面上是這樣?!?/p>
鏡新磨佩服得五體投地:“殿下高明!”
但心里想的是:這小屁孩,心眼真多。
七、御前問對
四月二十五,李嗣源進宮面圣。
他穿著常服,沒穿盔甲,但腰桿挺直,不怒自威。走進御書房時,郭崇韜、鏡新磨、李從厚都已經在了。
“臣李嗣源,參見陛下。”他行禮。
李存勖打量著他。一年多沒見,這個養子老了些,瘦了些,但眼神更銳利了,像磨過的刀。
“起來吧?!崩畲孥谜f,“聽說你母親病了?”
“是,老毛病了,太醫說可能……可能熬不過今年?!崩钏迷凑f得情真意切。
“那你該多陪陪她?!崩畲孥命c頭,“北疆那邊,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契丹暫時不會大舉進攻,他們在等秋收。”
“等秋收?”
“是?!崩钏迷唇忉?,“契丹人打仗,不帶太多糧草,靠搶?,F在春天,地里沒糧食,他們搶不到,所以只是騷擾。等秋收,糧食熟了,他們就會大舉南下?!?/p>
這分析很到位。郭崇韜忍不住問:“那李將軍覺得,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
“兩個辦法?!崩钏迷瓷斐鰞筛种?,“第一,在秋收前,集中兵力,與契丹決戰。但風險大,我們兵力不足,糧草也不夠?!?/p>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堅壁清野?!崩钏迷凑f,“把邊境百姓全部內遷,把糧食全部收走,把水井填了,把房子燒了。讓契丹來了沒吃沒喝沒住,自然退去。”
滿堂寂靜。
堅壁清野……這招太狠了。要遷多少百姓?毀多少家園?會死多少人?
李從厚忍不住說:“李將軍,這……這有傷天和啊。”
“打仗本來就是傷天和的事。”李嗣源冷冷道,“要么傷百姓,要么傷將士,要么傷江山。殿下選哪個?”
李從厚說不出話了。
李存勖沉默良久,問:“需要多少時間準備?”
“至少三個月?!崩钏迷凑f,“而且需要統一指揮,不能政出多門。北疆所有兵馬、所有糧草、所有州縣,必須聽一人號令?!?/p>
“你想當這個人?”郭崇韜尖銳地問。
“臣不敢?!崩钏迷垂?,“臣只是建議。具體誰指揮,陛下定奪?!?/p>
話說到這份上,意思很明白了:要么給我全權,要么你們另請高明。
李存勖看著李嗣源,看著這個從小養大的義子。他想起潞州之戰時,李嗣源還是個毛頭小子,跟在他身后沖鋒。想起柏鄉之戰時,李嗣源死戰不退,渾身是血。
現在,這個義子長大了,成熟了,也……危險了。
“朕準了。”李存勖最終說,“封你為北面行營都統,總領北疆一切軍政事務。三個月內,做好堅壁清野的準備。”
“臣遵旨?!崩钏迷垂蛳拢壑虚W過一絲光芒。
郭崇韜想反對,但被李存勖抬手制止。
鏡新磨眼珠一轉,說:“陛下圣明!有李將軍在,北疆定能萬無一失!”
李從厚也跟著說:“李將軍辛苦了?!?/p>
表面一團和氣,實際各懷鬼胎。
八、離京前的密會
從皇宮出來,李嗣源沒有回府,而是去了一個偏僻的酒樓。
王彥章在那里等他。
兩個老對手,現在是盟友,坐在雅間里,對飲。
“陛下準了?”王彥章問。
“準了?!崩钏迷袋c頭,“三個月,總領北疆?!?/p>
“夠嗎?”
“不夠也得夠。”李嗣源喝了口酒,“王將軍,魏州那邊,能遷多少百姓?”
“最多五萬?!蓖鯊┱抡f,“再多,沒地方安置。”
“五萬……”李嗣源算了算,“加上幽州、云州、朔州,總共能遷二十萬。二十萬百姓,背井離鄉,家破人亡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但握著酒杯的手在抖。
王彥章看著他:“后悔了?”
“不后悔?!崩钏迷磽u頭,“亂世之中,能活下來就不錯了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悲哀。我們這些當將軍的,保不住百姓,只能讓他們逃?!?/p>
“你已經盡力了?!蓖鯊┱屡呐乃募?,“比開封那些人強?!?/p>
兩人沉默喝酒。
過了一會兒,王彥章說:“太原那邊,李存璋派人來了?!?/p>
李嗣源眼神一凜:“說什么?”
“說劉皇后快生了,想讓咱們支持?!蓖鯊┱抡f,“條件是,如果生的是皇子,咱們保他當太子?!?/p>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說,等生下來再說。”王彥章笑了,“老狐貍,想空手套白狼。”
李嗣源也笑了:“那咱們就等著。等孩子生下來,等局勢更亂,等……等一個最好的時機?!?/p>
“什么時候是最好的時機?”
“當所有人都覺得沒希望的時候。”李嗣源眼中閃過一道光,“當陛下徹底失去人心的時候,當郭崇韜和鏡新磨斗得兩敗俱傷的時候,當契丹大軍壓境的時候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王彥章懂了。
亂世如棋,他們不是棋子,是棋手。雖然現在還在下風,但已經在布局,在等待,在準備一擊致命。
九、預告:夏日的風暴
四月末,李嗣源返回北疆,開始堅壁清野的準備工作。
王彥章在魏州組織百姓遷移,忙得腳不沾地。
劉皇后在太原待產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。
李從厚在開封鞏固權力,拉攏文官。
郭崇韜和鏡新磨明爭暗斗,都想控制朝政。
李存勖……李存勖排了一出新戲《霸王別姬》。他演項羽,鏡新磨演虞姬。戲里,項羽唱:“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?!?/p>
臺下一片喝彩。
但沒人知道,這位“霸王”心里在想什么。也許在想北疆的戰事,也許在想太原的皇后,也許在想那兩個手握重兵的養子……
也許,什么都沒想。
他只是累了,厭倦了,想好好唱場戲。
但亂世不會因為皇帝累了就停下腳步。夏天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
而這場風暴的中心,是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