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,門檻上那道彎曲的爪痕緩緩爬過地面,停在腐朽的廟磚前。玉虛子左手緊貼堪輿盤,掌心傳來一陣微燙——不是敵襲將至,而是地脈殘氣仍在游走。他猛然抬頭,目光掃過屋頂瓦片,低聲道:“香火未冷,北龍脈還有余息。”
董顏坤指尖掠過空刀囊,四把飛刀已盡,但她眼神未亂。她盯著西角陰影,那里方才閃過一絲衣角破風的動靜。呼延烈拄錘立于破門內側,右肩血跡順臂滴落,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。他咬牙壓住喘息,雙錘微微抬起。
“他們要等我們先動。”玉虛子沉聲說,將堪輿盤輕輕置于神像殘基最高處,雙手結印,一縷純陽靈力注入盤中。剎那間,盤面金光微閃,如星火墜塵。他閉目感應,北龍脈斷續跳動的氣息被盡數牽引,匯入破廟三丈之地。
殘存香灰忽地騰起,化作細絲般的火線,在空中交織成網。光影流轉,映出屋頂兩道模糊人影,正伏于瓦脊之間,欲退未退。
“來了!”董顏坤低喝一聲,身形未動,右手疾揚。第一把飛刀破空而出,快如電光石火,直取左首灰影咽喉。那人反應極快,偏頭側身,黑巾被削落半幅,露出半張黥面疤臉,驚叫未出,腳下瓦片碎裂,整個人翻滾墜下,砸在院中枯草堆里,抽搐兩下便不動了。
第二道身影見勢不妙,足尖一點橫梁,就要躍向廟后林梢。董顏坤冷笑,左右手連彈,兩把飛刀呈剪字交錯之勢射出。一刀斬斷其踏足的屋梁,木屑紛飛;另一刀穿隙而入,自后背透心而過。尸體轟然砸落,激起塵土滿天。
第三名殺手自廟后翻墻撲來,動作迅捷如貍貓,直逼玉虛子所在神像殘基。董顏坤最后一刀出手稍遲,刀鋒擦其左臂而過,血花飛濺。那人悶哼一聲,滾入西角墻根陰影,瞬間隱沒不見。
“還有一個活著。”呼延烈低吼,銅鈴隨呼吸輕顫。他盯住塌陷的廟門方向,風從斷壁灌入,吹得殘幡獵獵作響。門外草叢微動,似有重物拖行。
玉虛子睜眼,堪輿盤余溫漸退,但他已鎖定門外兩人氣息——一名重傷未死者正被人拖離,動作極慢,顯然是怕驚動廟內。
“不能讓他們走。”呼延烈怒目圓睜,不顧肩傷崩裂,提起雙錘猛然躍出。他借殘墻掩護,一眼瞥見門外矮小身影正拽著昏迷同伙往林邊挪。他暴喝一聲,雙錘掄圓,使出長風鏢局絕學“崩山式”,狠狠砸向門框上方橫梁!
巨響炸裂,腐朽木石應聲而塌。整扇廟門連同上部墻體轟然垮下,磚泥傾瀉,煙塵沖天。那兩名殺手盡數被埋于廢墟之下,只露出一只掙扎的手,很快也靜止不動。
塵埃緩緩落下,廟內恢復死寂。呼延烈拄錘喘息,右肩血流如注,染紅半幅皂衣。銅鈴終于輕響一聲,旋即歸于沉寂。
董顏坤靠在東側殘墻,手按空囊,呼吸急促。她目光死死鎖住西角陰影,那里依舊沒有動靜,但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蔓延。她知道,那名受傷的殺手還在里面,未死,未逃,只是藏得好。
玉虛子立于神像殘基之上,左手仍護著堪輿盤,指節發白。他閉目再探,盤面微震——廟內氣機未散,敵人仍在。不是一人,是兩人?還是……另有潛伏?
他緩緩睜眼,目光掃過倒塌的廟門、院中尸首、西角暗影。火線已滅,香灰成燼,困龍陣效力將盡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殺機,才剛剛開始。
飛刀已罄,錘勢耗竭,陣法將衰。三人皆負傷,體力瀕臨極限。可敵人呢?死了三個,卻未必是全部。天羅閣擅追蹤,慣用分進合擊,一人誘敵,二人伏殺,還有一人……或許根本沒現身。
董顏坤忽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:“剛才那一刀,我本可取他喉嚨,但我留了半寸。”
呼延烈喘著粗氣:“你故意放他活口?”
“我要他知道,”她緩緩抬手,抹去掌心血污,“是誰殺了他的同伴。”
玉虛子點頭:“他在傳信。”
“不。”董顏坤目光如刃,“他已經傳過了。現在,有人在聽。”
話音未落,西角陰影深處,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——像是手指在泥土中劃動,又像是一枚鐵刺被緩緩抽出鞘。
呼延烈猛然轉身,雙錘橫擋胸前,銅鈴驟響。董顏坤側身貼墻,右手虛握,仿佛還能握住一把不存在的飛刀。玉虛子左手壓盤,右手按劍,道袍染塵,眸光如電。
那片陰影里,一只手慢慢抬起,手中握著一枚漆黑鐵刺,尾部蛛網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光。指尖一抖,鐵刺輕轉,對準廟內三人。
玉虛子低聲道:“藏影訣練到了三重,踏瓦無聲,斂息如土。”
董顏坤冷笑:“萬俟煞的徒弟,也不過如此。”
呼延烈咧嘴,血從嘴角溢出:“老子的錘,專砸藏頭露尾的東西。”
那人未語,只將鐵刺緩緩舉高,似在示意什么。然后,他手腕一翻,鐵刺竟不是擲出,而是輕輕插回腰間皮囊。
他收了武器。
下一瞬,他抬起左手,做了個手勢——三指并攏,橫于喉前,輕輕一劃。
殺你們,易如反掌。
玉虛子瞳孔一縮。那是天羅閣內部密令:**滅口,不留活口,親自動手**。
廟內空氣凝固。董顏坤指甲掐進掌心。呼延烈雙錘緩緩下沉,蓄力待發。玉虛子右手緩緩出劍三寸,純陽劍氣與堪輿盤共鳴,發出輕微嗡鳴。
那人卻不動了。只是靜靜蹲在陰影里,像一塊石頭,一具尸體。
時間仿佛停滯。
忽然,廟外廢墟中,那截伸出的手指,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緊接著,一根細如發絲的銀線,從埋尸的磚縫中緩緩升起,懸在半空,隨風輕晃。
玉虛子猛地扭頭看向董顏坤:“他不是接應——他是信號樁。”
董顏坤臉色驟變:“銀線傳訊,三點定位。我們已經被鎖定了。”
呼延烈怒吼一聲,提錘就要沖向廢墟。玉虛子厲聲喝止:“別動!線連著機關——可能是毒針匣,也可能是引火索!”
三人僵立原地,目光死死盯住那根懸空銀線。它輕輕擺動,像一條吐信的蛇。
西角陰影中,那人依舊蹲著,三指橫喉,紋絲不動。
廟內,無人敢先動一步。
董顏坤緩緩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已無懼意,只有殺意。她低聲說:“下一刀,我不用刀。”
呼延烈喘著粗氣,雙錘拄地,血順著臂膀流進掌心。他咧嘴一笑:“老子的錘,還沒砸夠。”
玉虛子左手緊抱堪輿盤,右手持劍,站在神像殘基上,影子拉得極長。他望著那根銀線,望著那道陰影,望著這破廟內外的生死棋局,緩緩吐出四個字:
“等他出手。”
銀線微晃,月下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