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三,小年夜的雪下得鋪天蓋地。
渭州城頭的烽煙在風雪中艱難升騰,又被狂風吹散。趙旭裹緊披風,看著北方的地平線——黑松嶺方向已經兩天沒有消息傳來,王稟率領的三千前鋒軍如同石沉大海。
“教頭,城門下有動靜!”瞭望塔上的哨兵嘶聲喊道。
趙旭快步走到垛口,透過漫天風雪,隱約看見一隊人影正踉蹌著向城門靠近。大約三四十人,相互攙扶,步履蹣跚。為首的舉著一面殘破的軍旗,旗面被雪浸透,勉強能認出是渭州軍的番號。
“開側門!放吊橋!”趙旭下令。
城門緩緩開啟,那隊人掙扎著沖過吊橋。待到近前,趙旭心頭一沉——這些士兵個個帶傷,衣甲破碎,臉上凍瘡潰爛,有人甚至連靴子都丟了,赤腳在雪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。
“王將軍呢?”趙旭抓住一個年輕士卒。
那士卒嘴唇凍得發紫,牙齒打顫:“在、在后面……斷后……”
正說著,風雪中又出現一隊人影。這次只有十幾人,簇擁著一輛簡易的雪橇。雪橇上躺著個人,身上蓋著破爛的軍旗。
趙旭帶人沖出去接應。到得近前,他才看清雪橇上的是王稟——這位渭州步軍都虞侯左肩中箭,傷口用破布草草包扎,血跡已經凍成了黑褐色。他雙目緊閉,面色灰敗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還活著。
“快!抬去傷兵營!”
眾人七手八腳將王稟抬進城。趙旭一邊指揮救治,一邊詢問回來的士卒:“到底發生了什么?”
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喘息著講述:“我們……在黑松嶺扎營第三天,夏軍突然夜襲。不是小股試探,是至少五千騎兵,從三面合圍。王將軍帶我們突圍,退到黑水河邊……”
他劇烈咳嗽,咳出帶血的冰碴:“河面冰薄,夏軍追得急,我們只能強渡。走到河心,冰面裂了……淹死、凍死上百兄弟。王將軍為了掩護我們過河,帶親兵斷后,中了冷箭……”
“三千人,就回來這些?”趙旭聲音發緊。
老兵低頭,濁淚混著雪水流下:“還有一些被打散了,可能……可能躲在北邊的山溝里。但這天氣……”
不必再說。零下十幾度的風雪天,受傷的士卒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,活不過三天。
趙旭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:“你們先療傷,好好休息。”
他轉身走向中軍大帳。帳內,種師道正與劉延慶、張俊議事,見趙旭進來,三人都停了話頭。
“王稟回來了?”種師道問。
“重傷,三十七人活著回來,其余……”趙旭沒有說下去。
帳中一片死寂。炭火噼啪作響,卻驅不散寒意。
“夏軍這次是動真格的。”劉延慶打破沉默,“五千騎兵夜襲,這不是試探,是奔著全殲我軍前鋒去的。”
張俊皺眉:“但他們沒有乘勝追擊,反而退回了黑水河北岸。這不合常理。”
種師道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黑松嶺到渭州的地形:“夏軍若要南下,黑松嶺是必經之路。他們擊潰我軍前鋒,卻不進軍,只有兩種可能:一是兵力不足,二是……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?”趙旭問。
“等開春。”種師道聲音沉重,“冰天雪地行軍困難,糧草轉運不易。若我是夏軍統帥,會等到二月開春,渭水解凍之前——那時道路泥濘,不利于守軍機動,卻便于騎兵突擊。”
他轉身看向眾人:“也就是說,我們最多還有一個半月時間。”
臘月廿五,王稟在傷兵營中蘇醒。
趙旭去看他時,這位鐵打的漢子正試圖坐起來,卻牽動了傷口,疼得額頭冒汗。
“王將軍躺著就好。”趙旭按住他。
王稟搖搖頭,聲音嘶啞:“趙教頭……黑松嶺一仗,我對不住死去的弟兄。但有一事,必須稟報老將軍。”
他從枕下摸出一塊沾血的皮子,上面用炭筆畫著簡陋的圖案:“夏軍……不止左廂神勇軍司。我在突圍時看到,他們的后營里有金國的旗幟。”
趙旭心頭一震,接過皮子細看。圖案粗糙,但能看出是三種不同的旗幟:西夏的“大白高國”旗、金國的“金”字旗,還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——黑色底,上面似乎是某種獸形圖案。
“這是什么旗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王稟喘息著,“但舉這旗的士兵,裝束不像夏人,也不像金人。他們……用的一種奇怪的兵器,像長矛,但矛頭帶鉤,能鉤斷馬腿。”
趙旭腦中飛速搜索記憶。帶鉤的長矛?這聽起來像……像歷史上蒙古人用的“套馬桿”前身?可現在是宣和六年,成吉思汗還沒統一蒙古各部。
除非……
“那些士兵說什么語言?”
“聽不懂。”王稟搖頭,“但肯定不是黨項話,也不是女真話。有幾個詞聽著像……像‘塔塔爾’?”
塔塔爾部!趙旭猛然想起,此時蒙古草原上正是塔塔爾、克烈、蔑兒乞等部混戰時期。難道西夏不僅勾結金國,還聯絡了草原部落?
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發涼。若真是如此,西北面臨的就不是一場邊境沖突,而是多方勢力聯手瓜分大宋的前奏。
“此事還有誰知道?”
“就我和兩個親兵看到了,但他們……”王稟眼神黯淡,“都死在突圍路上了。”
趙旭鄭重收起皮子:“王將軍好好養傷,此事我會稟報老將軍。另外,關于夏軍的戰法,你有什么發現?”
“他們的騎兵……和以前不一樣。”王稟努力回憶,“以前夏軍沖鋒,是一窩蜂往上涌。這次卻分得很散,三五成群,相互掩護。我們的弓箭很難命中,火藥包……也往往只能炸到一兩個人。”
這正是趙旭最擔心的。火器對密集陣型效果顯著,但對分散的輕騎兵,威力大打折扣。
“還有,他們似乎知道我們有火藥。”王稟補充,“沖鋒時馬匹都蒙了眼,不怕爆炸聲。而且專挑風雪天進攻——這種天氣,我們的引信容易受潮,火折子難點燃。”
趙旭心中一沉。西夏對火器營的了解,比他預想的要深。軍中必有細作。
離開傷兵營,趙旭徑直去找高堯卿。這位高衙內正在庫房清點所剩無幾的硫磺庫存,見趙旭神色凝重,放下賬本:“出什么事了?”
趙旭將王稟所說和那塊皮子遞給他。
高堯卿看完,臉色也變了:“金國插手不意外,但塔塔爾部……西夏這是要把整個北疆的水攪渾啊。”
“關鍵是細作。”趙旭壓低聲音,“夏軍對我們的火器太了解了,連弱點都清楚。火器營內部肯定有問題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想到了同一個人——魯大。
這個從殿前司兵器作坊調來的老匠人,掌握著火藥最核心的配比和工藝。如果他要傳遞消息,簡直易如反掌。
“但不能打草驚蛇。”高堯卿冷靜分析,“若真是他,背后可能還有更大的網。我們不妨……將計就計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放些假消息出去。”高堯卿眼中閃過銳光,“比如,故意說火器營要換裝新式‘霹靂炮’,威力倍增,但怕潮濕、怕震動。看看夏軍下次進攻時,會不會針對這些‘弱點’。”
趙旭點頭:“好主意。另外,我想調整火器營的編制和戰法。”
他鋪開紙,開始勾畫新的編制圖:“現有六都五百二十人,太集中。我打算拆分為十二隊,每隊四十余人,配屬到各營的‘都’一級。這樣既能分散風險,又能讓更多部隊熟悉火器配合。”
“但指揮會更困難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套新的信號系統。”趙旭在紙上畫了幾種旗語和哨音的示意圖,“用不同顏色的旗幟、長短不一的哨音,傳遞簡單指令。各隊只要記住自己該響應的信號就行。”
這是近代軍隊通訊系統的雛形。在這個全靠喊叫和旗號傳令的時代,這套系統一旦建立,將極大提升指揮效率。
高堯卿仔細看著圖紙,忽然道:“趙旭,這些想法……真是你在夢里學的?”
趙旭手一頓,筆尖在紙上洇開一點墨跡。
“有時候我覺得,”高堯卿語氣平靜,“你像是一本活著的《武經總要》,不,比那更厲害。你懂軍械、懂練兵、懂筑城、懂農事,甚至懂朝堂權謀。這些東西,不是一個賬房先生能會的。”
帳中安靜下來,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良久,趙旭放下筆:“衙內信我嗎?”
“信。”高堯卿毫不猶豫,“否則我不會在這里,不會把高家的未來押在你身上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趙旭直視他,“有些事,我現在還不能說。但總有一天,我會告訴你全部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這個國家,為了……不讓某些悲劇重演。”
他眼中閃過的滄桑,讓高堯卿心頭一顫。那不像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的眼神,倒像是經歷過無數生死、見過太多離別的老人。
“好,我不問了。”高堯卿拍拍他的肩,“說吧,接下來怎么做?”
臘月廿八,渭州城開始準備年關。
說是準備,其實寒酸得很。軍糧已經減到每日一稀一干,百姓家中的存糧也不多。種師道下令開倉放糧,但府庫存糧僅夠支撐全城十日。
趙旭和高堯卿在城中巡視時,看到街角有老人和孩子在雪地里挖草根。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凍得瑟瑟發抖,卻還努力想把挖到的草根喂給懷里更小的妹妹。
高堯卿眼眶發紅,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孩子身上,又從懷中掏出最后幾塊干糧遞過去。
“衙內……”趙旭想說什么。
“別叫我衙內。”高堯卿聲音沙啞,“在這里,我只是高堯卿,一個連孩子都救不了的廢物。”
趙旭沉默。他想起在現代社會,雖然也有貧困,但至少不會在繁華都市里看到有人餓死凍死。而這個時代,一場風雪、一次戰亂,就可能奪走成千上萬人的生命。
“我們能做的,就是守住這座城。”他低聲說,“守住城,這些人才能活。”
兩人繼續巡視。路過城西一處院落時,聽到里面傳來讀書聲。推門進去,見是個簡陋的私塾,二十多個孩子擠在一間四面漏風的屋子里,跟著一個老秀才念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孩子們的臉凍得通紅,但眼神清澈,讀書聲稚嫩卻認真。
老秀才見軍爺進來,忙起身行禮。趙旭擺擺手,問:“先生,這般天氣,為何還開課?”
“年關難過,但書不能停。”老秀才捋著花白胡須,“這些孩子,將來或許有能讀書做官的。多識幾個字,就多一條活路。”
高堯卿忽然道:“先生,這里缺什么?炭火?紙筆?糧食?”
老秀才苦笑:“都缺。但最缺的……是希望。孩子們問,為什么西夏人要打我們?為什么朝廷不派兵來救?老朽……不知如何回答。”
趙旭看著那些孩子,心中涌起一股沖動。他從懷中取出炭筆,在墻上唯一一塊完好的白灰處,畫了一幅簡單的圖——
圖上是一座城,城上有士兵守衛,城里有孩童讀書,城外有田地,田里有農人耕作。旁邊題了一行字:“守我鄉土,護我幼童。春來播種,秋來收成。”
孩子們圍過來,好奇地看著。
“這是什么?”一個膽大的孩子問。
“這是將來。”趙旭蹲下身,指著圖畫,“只要守住這座城,春天來了,我們就能種地;秋天到了,就有糧食吃。你們好好讀書,長大了,可以當官治理地方,可以當兵保衛家鄉,可以當匠人造更好的工具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趙旭語氣堅定,“我保證。”
離開私塾時,高堯卿輕聲說:“你給了他們一個夢。”
“不是夢。”趙旭望向北方,“是必須實現的未來。”
臘月三十,除夕夜。
沒有鞭炮,沒有宴席,全城實行宵禁。士兵們輪值城防,百姓們早早閉戶。只有中軍大帳里,種師道召集眾將,吃了一頓簡單的年夜飯——每人兩個雜面餅,一碗菜湯,一碟咸菜。
飯桌上,種師道舉起以水代酒的茶碗:“這一年,辛苦諸位了。敬死去的兄弟,敬活著的將士,敬渭州城里的百姓。”
眾人默默舉碗。
“過了今夜,就是宣和七年。”種師道放下碗,“新的一年,會更難。朝廷的援軍未必會來,糧草只會更缺,西夏的進攻只會更猛。但我們沒有退路——身后就是渭州城,城里是五萬百姓。”
他看向趙旭和高堯卿:“你們兩個,開春后要去汴京。走之前,要把火器營的事安排好,要把新的戰法教會各營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到了汴京,有幾件事要做。”種師道從懷中取出三封信,“這一封給李綱,告訴他西北實情,請他務必保住陜州這條補給線。這一封……給蘇宛兒姑娘。”
趙旭一愣。
“蘇姑娘的父親,與老夫有過一面之緣。”種師道語氣溫和,“她一個女子,在汴京支撐家業不易。你告訴她,若實在艱難,可來西北。渭州雖苦,但保她衣食無憂。”
第三封信沒有署名,只有一個火漆封印。
“這一封……若有機會,呈給茂德帝姬。”種師道聲音低了下去,“但不必強求。若宮禁森嚴,燒了便是。”
趙旭雙手接過,只覺得這三封信重如千鈞。
年夜飯散后,趙旭回到自己房中。他沒有睡意,取出紙筆,開始寫一份詳細的《渭州防務綱要》。從城墻加固到烽燧設置,從火器配屬到糧草調配,從軍民協同到信號系統……他把這幾個月所思所想,全部記錄下來。
寫到東方泛白,院子里傳來士兵換崗的腳步聲。
趙旭推開窗,晨光熹微,雪停了。
遠處傳來雞鳴——城中百姓家養的最后幾只雞,舍不得殺,留到了新年。
新的一年開始了。
宣和七年,正月初一。
在這個本該喜慶的日子里,渭州城卻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下。但趙旭知道,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——火器營的建立、新戰法的嘗試、軍民一心的堅守……
也許,歷史真的可以改變。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
他收起筆墨,望向北方。那里,西夏的八萬大軍正在集結。那里,金國的使者在暗中活動。那里,草原部落的鐵騎正在窺伺。
而這里,一座孤城,五千將士,五萬百姓,將要面對這一切。
但這一次,他們有了火器,有了新的戰法,有了更堅定的意志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有了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,帶著千年的知識和不屈的信念。
晨光越來越亮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趙旭瞇起眼,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。
新的一年,新的戰斗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