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這個名字,蘇婉清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過來,拉開了門栓。
門一開,一股寒風灌了進去,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一陣搖晃。
“趙……趙小軍同志,你……你怎么來了?”蘇婉清看著門外高大的身影,又驚又喜,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。
“路過,給你送點東西。”趙小軍說著,側身擠進了狹小的屋子。
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到哪去,炕是冰涼的,唯一的火源就是那個小煤油燈。
趙小軍皺了皺眉,也沒客氣,直接走到墻角的柴火堆旁,抱起幾根干柴,熟練地塞進灶膛里,用火折子點燃。
很快,屋里升起一團火光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把手里用油紙包著的肉,放在了那張破舊的桌子上。
“送給你的?!彼忾_油紙,露出里面鮮紅的里脊肉和豬腰子,一股肉腥味,瞬間在小屋里彌漫開來。
“豬腰子補身體,你太瘦了,得多吃點。”
趙小軍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可這話聽在蘇婉清耳朵里,卻像是有一股暖流,猛地涌進了她冰封已久的心里。
自從家道中落,下鄉以來,她聽到的都是嘲諷、鄙夷和調戲。
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可以隨意欺凌的“黑五類”,何曾有人這樣真心實意地關心過她?
她看著桌上那塊新鮮的豬肉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,鼻頭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這……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……”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連忙推辭。
“讓你拿著就拿著?!?/p>
“而且,這肉也不是白給你的?!?/p>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“向陽,你說那趙小軍是不是真瘋了?敢一個人去野豬嶺?”是劉招娣尖酸的聲音。
“一個莽夫而已,有點蠻力,走了狗屎運罷了?!崩钕蜿柲乔甯叩穆曇衾?,充滿了不屑。
“這種人,一輩子都只能窩在山里,根本成不了大器?!?/p>
話音剛落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劉招娣和李向陽一前一后走了進來,看樣子是回來取東西的。
當他們看到屋里的趙小軍,以及桌上那一大塊肥瘦相間的鮮肉時,兩個人都愣住了。
劉招娣的眼睛,瞬間就紅了。
她嫉妒得快要發瘋!
她跟著李向陽,圖的就是個“文化人”的前程,可結果呢?
天天跟著他吃糠咽菜,連個肉腥都聞不著。
可她剛拋棄的趙小軍,轉眼就打回來一頭大野豬,還把最好的肉,送給了蘇婉清這個“黑五類”!
憑什么!
她再看看自己身邊的李向陽,兩手空空,除了會說幾句酸溜溜的詩,還有什么用?
一股巨大的悔意和不甘,瞬間涌上心頭。
李向陽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。
他先是嫌棄地用手帕捂住鼻子,仿佛屋里這股子肉腥味,玷污了他高貴的靈魂。
隨即,他看向蘇婉清的眼神,充滿了鄙夷和失望。
“呵,一個獵戶莽夫,一個黑五類,倒是挺般配?!彼庩柟謿獾?。
“蘇婉清,我以前還覺得你是個有風骨的大家閨秀,沒想到,你這么快就墮落了。”
“竟然為了一口肉,和這種粗鄙之人同流合污?!?/p>
蘇婉清被他說得臉色慘白,捏緊了衣角,嘴唇都在哆嗦,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。
在這個年代,“黑五類”的帽子太重了,重得她喘不過氣。
就在這時,一個高大的身影,上前一步,像一堵墻,穩穩地擋在了她的身前。
趙小軍冷哼一聲,神色輕蔑地掃過他那張自命不凡的臉。
“我再粗鄙,也知道關心愛護革命同志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平靜,卻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李向陽心頭。
“不像某些文化人,只會耍嘴皮子,連讓自己女人,吃上一口熱乎飯的本事都沒有?!?/p>
說完,他轉頭,目光落在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劉招娣身上,面露譏諷。
“李知青,我勸你最好把她看緊點?!?/p>
“今天,她能為了你那虛無縹緲的前程,拋棄跟我十幾年的情分?!?/p>
“明天,她就能為了一碗豬肉燉粉條,拋棄你這個只會畫大餅的窮酸秀才?!?/p>
劉招娣被說中了最不堪的心事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趙小軍“你你你”了半天,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。
因為她心里清楚,趙小軍說的,全是真的!
如果現在給她一個選擇,她毫不猶豫就會撲向那碗豬肉燉粉條!
這時,趙小軍拍拍額頭,笑著道:“哦,對不起,我忘了!”
“今后你李知青有機會回城時,同樣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劉招娣這個粗鄙村姑。”
“嘖嘖,難怪你們能搞到一起!”
“果然是魚吃魚,蝦吃蝦,烏龜吃王八!”
李向陽被噎得臉都綠了。
他最引以為傲的文化人身份,在趙小軍這**裸的現實面前,被貶得一文不值。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他憋了半天,最后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,“粗鄙!無禮!”
說完,他再也待不下去,拉著失魂落魄的劉招娣,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現場。
屋里,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婉清呆呆地看著趙小軍寬厚而挺拔的背影。
第一次,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,感受到了被人保護的滋味。
那種感覺,很陌生,卻又讓她無比心安。
那顆因為長久的欺凌和孤獨而冰封的心,仿佛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因為,有一道光,照了進來。
“謝謝你?!彼拖骂^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不用?!壁w小軍轉過身,重新坐回灶膛前,往里面添了根柴,“我說過,肉不是白給你的?!?/p>
蘇婉清一愣,抬起頭,不解地看著他。
“可我……我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……”
她現在一窮二白,身上最值錢的,可能就是這件打了補丁的棉襖了。
“你有?!壁w小軍看著她,眼神很認真,“你識字,有文化?!?/p>
“我想請你,有空的時候,多教我弟弟妹妹讀書認字。”
你教我弟弟妹妹,我在旁監督他們好好學習。
一來二去,大家經常在一起相處,很合理吧?
“就……就這個?”蘇婉清沒想到是這么簡單的要求。
“就這個?!壁w小軍點點頭,一本正經道,“我不想他們像我一樣,當一輩子睜眼瞎?!?/p>
前世趙小軍發家致富后,深感文化不足,高價找大學教授補課,甚至拿到了大學函授文憑。
以他現在的文化水平,教弟弟妹妹綽綽有余。
不過,他可不會傻的跟蘇婉清坦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