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吹過,吹起蘇婉清額前的碎發。
她低頭看著那雙做工精細的布鞋,心里沒有勝利的喜悅,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敬佩。
她知道,王英是認真的。
這個女孩對趙小軍的感情,是那么的純粹,那么的熾熱,不摻雜任何雜質。
自己何其有幸,能得到那個男人的青睞。
又何其有幸,能遇到這樣一個光明磊落的情敵。
蘇婉清鄭重地將那雙布鞋,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她對著王英遠去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道:
英子,謝謝你。
但是,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。
這輩子,我蘇婉清,絕不負他。
兩個女孩,一個潑辣如火,一個溫潤如水。
在這一天,以一種奇特的方式,完成了一場攤牌。
沒有撕扯,沒有謾罵。
她們之間,達成了一種微妙的,只屬于女人之間的“君子協定”。
而這一切,遠在村頭的趙小軍,還一無所知。
他正忙著跟李向前,商量著明天訂婚宴的細節,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傻笑。
趙小軍和蘇婉清的訂婚宴,就設在趙家那間剛修葺一新的小院里。
按照趙小軍的意思,本想大操大辦,請全村人都來熱鬧熱鬧,好好風光一把。
但蘇婉清攔住了他。
她覺得現在畢竟只是訂婚,而且自己的身份也敏感,還是低調一點好。
趙小軍拗不過她,最后只能折中,決定就簡單辦兩桌。
到時請幾家最親近的人過來吃頓飯,做個見證。
來的人不多。
村支書趙滿囤是必須請的,他是村里的主心骨,也是訂婚的見證人。
李向前一家,作為趙小軍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,自然也少不了。
剩下的,就是王英一家。
按理說,王英作為“情敵”,是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。
但王強非要拉著爹娘來。
王英自己,也出人意料地堅持要來。
于是,這小小的訂婚宴,就湊齊了這么幾撥心思各異的人,氣氛顯得有些微妙。
宴席還沒開始,兩個不速之客,就自己找上門來了。
劉招娣和李向陽。
這兩人是聽說趙家今天辦事,特意掐著飯點,跑過來看笑話的。
劉招娣穿著她那件自認為最體面的藍布罩衣,揣著手,站在趙家院子門口,伸長了脖子往里瞅。
嘴里陰陽怪氣地跟旁邊的李向陽嘀咕。
“向陽,你看看,我就說吧,這趙小軍就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貨!”
“訂個婚,連個像樣的席面都擺不出來,就請這么幾個人,簡直寒酸死了!”
“還有蘇婉清,平時假清高,假正經,這次竟然愿意嫁給趙小軍這種破落戶?!?/p>
“她這個黑五類,還真以為自己攀上高枝了?我呸!”
她一邊說,一邊撇著嘴,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幸災樂禍。
自從上次李向陽當眾學狗叫之后,他們倆在村里就成了笑柄,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。
劉招娣心里那股子悔意和怨氣,全都撒在了趙小軍和蘇婉清身上。
她今天就是想來看看,她拋棄的男人,到底能落魄到什么地步。
李向陽的臉色也不好看,他看著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趙家人,心里嫉妒得發狂。
憑什么?
憑什么他一個泥腿子,能又是打獵又是掙錢,還能娶到蘇婉清那樣的女人?
而自己這個文化人,卻要天天吃糠咽菜,被人恥笑?
“一個粗鄙的村姑,一個落魄的黑五類,倒是般配。”他酸溜溜地哼了一聲。
就在他們倆在門口陰陽怪氣的時候,院子里開始上菜了。
當第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,劉招娣和李向陽的眼睛,瞬間就直了。
那是一大盆油光锃亮,香氣撲鼻的紅燒肉!
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切得方方正正,燉得軟爛入味。
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,光是看著,就讓人直流口水。
緊接著,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一盤盤硬菜,流水似的被端上了桌。
大塊的狍子肉,用山里的野菌子燉得香氣四溢。
整只的小笨雞,跟金黃的蘑菇粉條燉了一大鍋,熱氣騰騰。
還有一條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大鯉魚,干燒得兩面金黃。
主食,更是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——
不是黑乎乎的苞米面餅子,而是雪白松軟,一個個跟小拳頭似的大白饅頭!
這……這哪里是訂婚宴?
這他娘的,比過年吃的還好??!
平常普通人家過年,也未必能湊齊這么一桌子硬菜!
劉招娣看著那滿桌子的肉,聞著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,肚子不爭氣地“咕咕”叫了起來。
她感覺自己的臉,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無數個耳光。
她當初退婚,不就是嫌趙家窮,吃不上肉嗎?
可現在呢?
人家這日子,簡直就是地主老財過的!
一股巨大的悔恨,像是毒蛇一樣,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,疼得她指甲都掐進了肉里。
李向陽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紅了。
他看著桌上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山珍野味,再想想自己天天啃的黑窩窩頭,只覺得天道不公!
就在這時,院子里響起了趙小軍清朗的聲音。
“感謝各位叔伯嬸子,兄弟姐妹,今天來給我和婉清做個見證!”
他拉著身邊俏臉微紅的蘇婉清,站在院子中央,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
“我趙小軍沒啥大本事,但我今天當著大家伙兒的面,保證!”
“以后,只要有我一口吃的,就絕不會讓婉清餓著!”
說完,他當著所有人的面,從懷里掏出那塊早就準備好的魔都牌手表,親手給蘇婉清戴上。
然后,他又從屋里,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大包裹。
“趙叔!”他把包裹遞給村支書趙滿囤。
“這是我趙小軍,給遠在西北的未來岳父岳母,準備的一點心意,您給做個見證。”
趙滿囤打開一看,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錢,還有一些風干的肉干和藥材。
雖然趙小軍沒說具體多少錢,但光看那厚度,就足以讓所有人,倒吸一口涼氣。
李向陽看著蘇婉清手腕上,那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手表,只覺得無比刺眼,臉都扭曲了。
劉招娣更是看得渾身發抖,她做夢都想要一塊手表啊!
這個本來應該屬于她的榮耀和風光,現在,全都被那個叫蘇婉清的女人搶走了!
席間,氣氛熱烈。
趙有財和王秀蘭滿臉紅光,一個勁地給客人夾菜,嘴都快笑歪了。
王英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臉頰紅撲撲的。
她站起身,借著酒勁,大聲地對趙小軍和蘇婉清喊道:“小軍哥!嫂子!”
“我祝你們,白頭到老,早生貴子!”
“一定要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,氣死那些當初眼瞎,有眼不識金鑲玉的!”
她這話,意有所指,指桑罵槐。
院門口的劉招娣聽得清清楚楚,只覺得臉上又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。
她再也待不下去,拉著失魂落魄的李向陽,狼狽地逃走了。
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,王英得意地哼了一聲,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只是,那酒喝進嘴里,怎么感覺,又苦又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