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軍走在中間。
一邊要應付前面王英時不時投來的不忿眼神。
一邊又要照顧后面體力不支的蘇婉清。
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們身后很遠的地方,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,正遠遠地吊著他們,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。
進了山,路就變得難走起來。
積雪沒過腳踝,一腳深一腳淺,走起來十分費力。
王英不愧是山里長大的姑娘,身體素質極好。
她穿著一雙破舊的翻毛皮鞋,在雪地里行走如飛,像一只驕傲的小孔雀。
時不時還回頭,用一種帶著些許鄙視的眼神,看一眼氣喘吁吁的蘇婉清。
“哎呀,蘇知青,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?”
“不愧是城里嬌生慣養的資本家大小姐,這才走了幾步路啊,臉白的跟紙似的。”
“要不,你還是回去吧?”
“別走到半路,還要我和小軍哥輪流背你。”
她嘴上不饒人,但實際上,卻會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,等一等后面的蘇婉清。
蘇婉清哪受過這種累,早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和冰冷的空氣一接觸,瞬間結成了一層薄霜。
但她骨子里有股傲氣,任憑王英怎么說,她都咬著牙,一聲不吭地堅持著,絕不開口說一個“累”字。
趙小軍看在眼里,心里又是好笑,又是心疼。
這兩個女人,一個像火,一個像水,湊在一起,簡直就是天生的對頭。
他走到蘇婉清身邊,從懷里掏出一個還溫熱的烤土豆,塞到她手里。
“吃點東西,補充體力。”
然后,他又走到王英身邊,把另一個土豆遞給她:“你也吃,別光顧著說話埋汰人,留點力氣,等著對付山里的大家伙。”
王英接過土豆,心里美滋滋的,嘴上卻哼了一聲:“算你還有點良心。”
吃了東西,氣氛緩和了不少。
就在他們翻過一道山梁時,走在最前面的黑龍,突然停下腳步,對著前方的一處灌木叢,發出了低沉的狂吠聲。
“汪!汪汪!”
“有東西!”趙小軍神色一凜,立刻端起了獵槍。
三人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叢,眼前的景象,讓她們都愣住了。
一只通體雪白,沒有一根雜毛的狐貍,正被一個銹跡斑斑的捕獸夾,死死地夾住了后腿。
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白雪,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那狐貍看到人,也不掙扎,只是用一雙通人性的眼睛,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。
“是銀狐!”王英驚喜地叫出聲來。
她快步上前,從腰間解下繩子,就準備去捆那只狐貍。
“太好了!這可是極品的銀狐皮!”
“油光水滑的,一張皮剝下來,拿到縣里,起碼能賣二十塊錢!”
“小軍哥,這下你有錢換身新棉襖了!”
二十塊錢!
在這個年代,這可是一筆巨款!
然而,蘇婉清看到那狐貍流著淚的眼睛,和微微鼓起的小腹,一顆心卻像是被針扎一樣疼。
她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自己落魄的處境,不也像這只被困住的狐貍一樣,無助而絕望嗎?
“那個……”她鼓起勇氣,一把拉住了趙小軍的衣袖,聲音帶著一絲哀求,“小軍哥……你看,它……它好像懷孕了……”
“求求你,放了它吧……”
“我們是來采藥的,不是來殺生的……”
“你瘋了?!”王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指著蘇婉清,氣得直跺腳,“蘇婉清,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?”
“這是二十塊錢!白花花的二十塊錢!”
“你說放就放?”
“你知不知道二十塊錢能買多少棒子面?”
“夠咱們靠山屯的普通一家人,吃多久?”
“裝什么菩薩心腸!假慈悲!”
“我看你就是個敗家娘們!”
蘇婉清被罵得臉色慘白,卻還是緊緊地拉著趙小軍的衣袖,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。
一邊是唾手可得的二十塊錢,一邊是心上人的祈求眼神。
趙小軍幾乎沒有猶豫。
錢,他有的是辦法去掙。
但未來媳婦的歡心,卻是千金難買。
他拍了拍蘇婉清的手,示意她安心。
然后,他走到王英面前,認真地說道:“英子,聽我的,放了它。”
“為什么?!”王英不服氣地喊道。
“不為什么。”趙小軍看著那只銀狐,眼中變得柔和許多。
“老一輩的獵人有規矩,不傷懷崽的母獸,不打待哺的雛鳥。”
“這是給自己,也是給子孫后代積德。”
“我們不能為了眼前這點錢,壞了山里的規矩。”
說完,他不等王英反駁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用侵刀的刀背,一點點撬開那生銹的捕獸夾。
“咔噠”一聲,獸夾彈開。
那只銀狐,終于脫困了。
王英氣得把手里的繩子,往地上一扔,扭過頭去,生著悶氣。
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,卻讓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那只脫困的銀狐,并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立刻逃跑。
它先是舔了舔自己受傷的后腿。
然后,竟然拖著一條傷腿,一瘸一拐地走到趙小軍面前,用頭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褲腿。
隨后,它深深地看了趙小軍一眼,那眼神里,充滿了感激。
做完這一切,它才轉身,朝著西邊的方向跑去。
但它跑得不快,跑出十幾步,還會停下來,回頭看他們一眼,仿佛在示意他們跟上。
“這……這狐貍成精了?”王英看得目瞪口呆。
趙小軍心中卻猛地一動。
西邊!
那不正是“鷹嘴巖”所在的方向嗎?
難道……
一個大膽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閃過。
“跟上它!”他當機立斷,沉聲喝道。
三人兩狗,跟著那只瘸腿的銀狐,在林子里穿行。
銀狐似乎有意在為他們帶路,速度不快,始終保持在他們視線范圍之內。
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的地勢豁然開朗。
他們來到了一片極其險峻的背陰山坡。
山坡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,寒風從崖底倒灌上來,刮得人臉生疼。
而在懸崖的對面,一塊巨大的巖石,如同一只展翅欲飛的雄鷹,正虎視眈眈地俯瞰著這片山谷。
鷹嘴巖!
趙小軍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
找到了!
那只銀狐跑到懸崖邊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,回頭沖著他們叫了兩聲。
然后一頭鉆進了旁邊的雪洞里,消失不見了。
“這狐貍,把我們帶到這死路來干啥?”王英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,有些發怵。
趙小軍卻知道,寶地到了!
那株老山參,十有**,就在這棵歪脖子松樹下面!
現在,唯一的麻煩,就是怎么支開王英這個“電燈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