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梢的另一邊,劉國輝蔫頭耷腦地坐著,兩條胳膊肘支在膝蓋上,雙手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!
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鉆出來,時而還夾雜著幾句咬牙切齒的咒罵,那股子憋屈和憤怒,像是要把胸膛都給炸開。
他跟前的炕桌上,還擺著沒吃完的飯菜,一碗酸菜粉條燉豬肉早就涼透了,油星子凝在表面,結成了白花花的一層,幾個玉米面貼餅子也硬邦邦的,沒了熱氣。
韓秀娟挺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,坐在劉國輝旁邊的小板凳上,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劉國輝的后背,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肚子里的孩子,那肚子已經大得離譜,隔著棉襖都能看出小家伙在里面不安分地動彈。
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,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,:“國輝啊,你就聽媳婦一句,行不行?咱爸這事先別管了,這老來伴老來伴,你說他現在都六十好幾的人了,身邊有個人知冷知熱的,端個茶倒個水,夜里起夜有個照應,不挺好嗎?”
“咱倆平時忙著地里的活,開春還要侍弄那幾畝大棚,往后孩子生下來,更是腳不沾地的忙,哪有那么多功夫天天陪著他?關鍵是這個孫嬸子,我瞅著人真不錯,心善嘴甜,昨天跟我嘮嗑還說,等咱孩子生下來,她幫著帶,白天給咱看孩子,晚上給咱做口熱乎飯,你還有啥不知足的呀?”
“你說你現在也成家了,有媳婦有孩子,炕頭上熱熱乎乎的,咱們兩個在一起好好過日子,不比啥都強?”
說到這的時候,韓秀娟也忍不住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里,藏著對日子的期盼,也藏著對這爺倆犟脾氣的無奈。
只見劉國輝猛地抬起頭,粗糙的手掌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,擦掉了眼淚,也擦掉了憋屈!
那雙眼睛瞬間紅得像充了血的兔子,他瞪著眼睛,胸口劇烈起伏著,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:“憑啥?我耽擱了這么大歲數,三十好幾才娶上媳婦,才有了孩子,都因為誰,你還不知道嗎?!”
“就咱倆剛處對象那會,他是咋作咋鬧的?跑到你家去,拍著大腿罵街,說我游手好閑沒出息,說你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,到處敗壞咱倆的名聲,硬生生把咱倆的婚期拖了兩年,這些你都忘了?”
“他現在想消消停停地找個老伴,安安穩穩地享清福,沒門兒!先不說我那埋在地下的老媽同不同意,就說我,劉國輝,這一關他也別想過!”
“都挺大歲數個人了,半截身子埋土里了,也不要個臉,不嫌丟人現眼嗎?這么大歲數還找老伴,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!他在村里丟的不是他自己的人,是我劉國輝的人!”
劉國輝咬著牙,狠狠的說道,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嚼碎了咽下去。
韓秀娟看著他這副樣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,她伸出手,揉了揉自己沉甸甸的肚子,然后又拽著劉國輝的手,按在自己的肚皮上!
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爸爸的手,猛地踢了一下,力道大得讓劉國輝的手都顫了顫。
“你看咱家孩子,都眼瞅著快出生了,這小手小腳的,多有勁,咱們這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,多好啊,你可別瞎整了,行不?!”
“那你也不能吃吃飯就把桌子給掀了???當時那么多人看著呢,老孫嬸子臉都白了,人家啥都沒說,還一個勁地勸你爸別生氣,你就不能消停消停,等會過去給老孫嬸子道個歉?”
劉國輝一聽到韓秀娟這話,頓時豎起了眼睛,眼珠子瞪得溜圓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他猛地抽回手,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幾乎是吼出來的:“你一個老娘們瞎摻和啥?這不是我家的事嗎?那是我爹!”
“我愛咋地咋地,你別管!我的事不用你摻和!”
“要不是因為他,我能耽擱這時候嗎?我劉國輝成個家容易嗎?過去的時候,他就是個老賭鬼,賭輸了就回家打我媽,把家里的地都快輸光了,他有盡過當爹的責任嗎?”
“他天天在外邊四處鬼混,喝酒打牌,把我媽氣出一身病,早早地就走了!等到他歲數大了,玩不動了,我不計前嫌,給他養老送終,讓他吃香的喝辣的享福,還咋的?他還凈給我找事!”
劉國輝扯著嗓門嗷嘮一聲,那聲音大得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,炕桌上的粗瓷碗都晃了晃,差點掉下去。
這一嗓子,嚇得韓秀娟猛地縮了縮脖子,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
就這么說吧,韓秀娟這性格,那放做以前呢?那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潑辣性子,正兒八經的東北娘們,敢作敢當,敢愛敢恨。
年輕的時候,誰要是惹了她,她能拎著搟面杖追到人家村口罵上半天,連村里的老光棍都怵她三分。
但是自打跟劉國輝結了婚之后,特別是懷上了孩子,這脾氣像是被溫水泡軟了的柿子,越來越好了,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溫柔。
否則,就劉國輝現在這齜牙咧嘴的樣子,還輪得到他在這發脾氣?她早就擼起袖子跟他對著干了。
而此時坐在炕里的韓秀梅,也忍不住嘆了口氣,她懷里抱著個針線笸籮,手里捏著個納了一半的鞋底,卻半天沒扎下一針,只是不停地扒著窗戶縫往外看,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!
她就用手指摳出一小塊透亮的地方,眼睛死死地盯著村口那條被雪覆蓋的小路,心里頭一個勁地琢磨!
自家老爺們陳明啥時候能回來?
這七里村的晚上,黑得早,雪又大,路肯定不好走,別再摔著了。
她心里清楚,估計這個時候劉國輝怒火上頭,跟一頭犟驢似的,誰的話都聽不進去,恐怕也就只有陳明能說動他了!
畢竟,陳明是劉國輝的發小,倆人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,一起上山掏鳥窩,一起下河摸魚,劉國輝最服的就是他。
韓秀娟一看劉國輝油鹽不進的樣子,心里頭的委屈和無奈一下子涌了上來,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,她也不勸了,默默地起身下了地。
居然沒有吵吵,也沒有鬧,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穿鞋,要知道,就她這體格子,雖然懷著孕,但是底子好,真要是跟劉國輝打起來,劉國輝還真不一定是對手。
可是她只是默默地系上棉鞋的帶子,眼睛里滿是亮晶晶的淚水,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