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陳銘他們到了鎮上衛生所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,夕陽的余暉把雪地里的腳印拉得老長,北風卷著雪沫子,打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。
衛生所的大門虛掩著,里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,隔著玻璃看過去,影影綽綽的,透著一股子冷清勁兒。
陳銘抬手推開門,吱呀一聲,打破了這黃昏里的寂靜,他領著二娃哥和龐顯達,踩著吱嘎作響的水泥地,徑直朝著張老三住的病房走去。
張老三一個人正躺在屋子里面,病房里就他一張床,靠墻的位置堆著幾個癟癟的行李卷,窗戶被推開了大半,凜冽的寒風呼呼地往屋里灌,吹得窗簾子獵獵作響。
張老三雖然已經能站起來了,但是腿腳還是不方便,右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,被吊在床頭的鐵架子上,他就那么半倚著枕頭,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等到陳銘他們推開門的那一瞬間,三個人都愣住了,只見張老三居然掙扎著爬到了窗臺上,兩條腿耷拉在外面,一只腳已經邁了出去,寒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,那張臉凍得青紫,眼神里滿是絕望。
二娃哥和龐顯達一看這架勢,嚇得魂都快飛了,頓時瞪大了眼睛,急忙把手里拎著的東西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放,三步并作兩步就沖了過去。
“老三,你干啥玩意!都多大歲數了,還在那淘氣呢?趕緊給我下來!”
二娃哥開口喊了一聲,聲音都在發顫,他伸出手,就想去拉張老三,卻被陳銘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。
緊接著是龐顯達,他急得直跺腳,指著張老三的鼻子,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。
“你有毛病??!多冷啊,趕緊把窗戶關上!你這是不想活了是不是?”
只有陳銘發現了不對,他沒有像另外兩個人那樣咋咋呼呼,而是緩緩地靠了過去,腳步放得很輕,生怕驚著了這個鉆牛角尖的人。
他站在離窗臺三步遠的地方,雙手插在棉襖兜里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老三,你啥意思啊?這是打算跳下去???不活了唄!”
“后事交代完了嗎?你那爹媽咋辦?咱哥幾個這些年的情分,你就打算這么一筆勾銷?”
陳銘開口問道,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,砸在張老三的心上。
而這個時候,張老三坐在窗臺上,也不吱聲,他哆哆嗦嗦地從兜里掏出了一根卷巴巴的煙,煙紙都被揉得變了形,又摸出一盒火柴,火柴一劃著,火苗子剛冒出來,就被窗外的風吹滅了。
接連點了好幾次,都沒點著,那火柴梗都快被他劃完了,張老三的手,抖得越來越厲害。
這時候陳銘默默地走了過去,從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火柴,刺啦一下子就點著了,橘黃色的火苗子在寒風里穩穩地燃著,他就那么舉著,走到了張老三跟前。
他也沒有攔著張老三,就是幫他把嘴里叼著的煙湊到火苗上,幫他把煙點著。
張老三猛地吸了一口,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,他就那么蹲在窗臺上,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“你瞅瞅你這點出息,你還要尋個死,你要是真活夠了,沒人攔著你啊,張老三!”
陳銘收回火柴,揣回兜里,語氣里帶著濃濃的嘲諷,“這家伙把你能來的,跑醫院來跳樓來了,咱都是村里人,你還找個新死法,那咱們村里,上吊的有的是,喝農藥的也不少,你應該學學那個,好歹還能留個全尸!”
二娃哥也在一旁開口罵了一句,罵得難聽,可眼眶子里面卻已經紅了,有淚水在打轉。
“這是跟哥幾個處夠了?那行,你是處夠了,命也是你自己的,你想跳就跳,咱也攔不住。”
龐顯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“你要是不想活了,那是遲早的事,回頭我們再找你嘮嗑啊,就上你墳頭,到時候給你帶瓶酒,看看你這窩囊廢,是不是到了底下還得讓人欺負!”
“這好好的,你做啥?。磕泗[啥呀!”
張老三終于在這一刻有些繃不住了,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絕望,在哥幾個的罵聲里轟然崩塌,他忽然捂著臉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那哭聲壓抑又痛苦,聽得人心里發酸。
“我咋活成這樣了,沒啥勁,這大過年的,人家有媳婦有孩子,熱熱鬧鬧的,我呢?我啥都沒有!”
“我讓爸媽來看我來,他們來了,看著我這副樣子,全都跟著上火,他們都那么大歲數了,半截身子都入土了,你說我還讓他們跟著操心,我是不是挺窩囊的?!?/p>
張老三說到這的時候,深深的吸了一口涼氣,那股子冷風嗆進肺里,讓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是挺窩囊,”陳銘毫不客氣地接話,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“遇到點啥事吧,就想著不活了,你也不是個老爺們啊。”
“再者說了,合著哥幾個在你心里頭都不如你那個媳婦唄,人家都不跟你過了,卷著你的錢跑回娘家了,你還在這塊要死要活的,你瞅瞅你那樣吧,我今個都不應該來。”
陳銘說著,也一把將手里拎著的餃子和酒啥的全都扔到了旁邊的桌子上,動作不小,顯然是也跟著生氣了。
“今個我們就是最后來看你一次,你要跳就跳,咱也管不了,你要是尋死尋活,咱總不能天天看著你吧?!?/p>
“不過話說回來了,張老三啊,你是離開女的活不了了?那村里頭女的多的是,好姑娘有的是,你就一棵樹上吊死,那人家都嫌棄你,不想跟你過了,你還死皮賴臉賴著,瞅你那臭德行?!?/p>
二娃哥罵得更難聽,實在是張老三的這一番行為,徹底讓哥幾個有點心灰意冷,他們是真的把他當兄弟,才會這么著急上火。
張老三一聽,頓時哇的一下哭得更兇了,他一邊哭,一邊擺著手,哽咽著說道:“我沒有,我沒有,我沒像你們說的那樣,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哥們兄弟,我咋能不在乎呢,我就是一時想不開,這家伙的,你們這見著我一頓呲噠我,也不說安慰安慰我?!?/p>
張老三一邊說,一邊用袖子擦著眼淚,那袖子上沾著的灰塵,蹭得他臉上一道一道的,看著格外狼狽。
這話一出,頓時把仨人給逗笑了,剛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,一下子就緩和了不少。
然后陳銘走了過去,伸出一只手,但是沒有看對方,就那么伸著,臉上帶著笑容!!
其他人也跟著笑,全都看著張老三呢?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