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頭越!”
“從頭越!!”
這句詞,狂哥沒聽過。
直播間那上千萬的藍星觀眾,也沒聽過。
但這不妨礙他們渾身的血在這一刻燒得滾燙。
那是一種超越了文字,超越了時空的共振。
“真如鐵啊……”
狂哥看著腳下那仿佛沒有盡頭的黑泥,看著周圍那些倒下就再也沒起來的骸骨。
這路,確實比鐵還硬。
但那個獨臂的老人,那個平時總是敲他們腦袋、把干糧省下來的老班長,此刻卻渾身一震,不再用狂哥鷹眼攙扶。
他就像是一桿被燒紅的標槍,直挺挺地站在了風雨的最前面。
老班長那只空蕩蕩的袖管被風扯得筆直,臉上全是淚——那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。
但此刻,他的眼神里只有火。
是要把這漫天冰雨都蒸干的火!
“三連一排!!”
老班長猛地回頭,嘶啞的嗓音穿透了雨幕,炸響在狂哥、鷹眼和軟軟的耳邊。
“都愣著干啥?!跟上!!”
“把手伸出來!不想死在泥坑里的,就把命交給你的戰友!!”
那是命令。
也是求生的最后一道軍令。
狂哥他們渾身一激靈,本能地動了起來。
“是!!”
狂哥大吼一聲,一把從軟軟背后接過昏迷的小豆子,將其背后往上顛了顛。
然后騰出左手,就近抓住了一旁的小戰士。
回光返照硬背小豆子的軟軟已經快不行了,她臉色煞白,兩條腿像灌了鉛。
狂哥沒有任何猶豫,右手猛地向后一探,像鐵鉗一樣扣住了軟軟的手腕。
“抓緊!”
軟軟被這一拽,原本渙散的瞳孔重新聚了一點光。
她咬著牙,用盡全力伸出另一只手,抓住了旁邊小虎的腰帶。
鷹眼則是默默地走到了隊伍的最外側,用那根棍子撐住地面,充當隊伍的臨時支點。
就這樣,他們這幾個人,像是一滴水,匯入了那條由幾千人組成的灰色洪流之中。
這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“人肉鎖鏈”。
前面的人踩實了,后面的人跟上。
左邊的人陷下去了,右邊的人死命拽。
沒有誰是單獨活著的。
在這片吃人的草地上,命,是連在一起的。
“而今邁步……從頭越!!”
那吼聲還在繼續。
狂哥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隨著那節奏瘋狂跳動。
每一步邁出去,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對抗淤泥的吸附。
“噗嗤——噗嗤——”
血肉之軀與死神悍然拔河。
雨越下越大,仿佛老天爺發了怒,要把這支膽敢挑戰天威的隊伍徹底按進泥里。
狂哥的左手是一名他并不相熟的小戰士。
那小戰士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,瘦得像根蘆柴棒,臉上全是爛瘡,手涼得像冰。
但他抓得很緊。
狂哥能感覺到,那只冰涼的手,正在源源不斷地借力,試圖把自己從那半人深的泥潭里拔出來。
“兄弟,堅持住!”
狂哥此時熱血四起,不禁喊道。
“前面就是硬地了!看見沒?!”
那小戰士卻是抬起頭,沖著狂哥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很難看,牙齦都在出血,那雙眼卻亮如明星。
“我知道……那是紅旗……”
小戰士的聲音極其微弱,隊伍繼續蠕動。
突然。
狂哥感覺左手猛地一沉。
那種下墜感來得太快、太猛,狂哥腳下一滑,差點連帶著背上的小豆子一起栽倒。
“小心!”
旁邊的鷹眼眼疾手快,那根棍子猛地插進泥里,死死頂住了狂哥的腰。
狂哥穩住身形,驚恐地轉過頭。
只見那個剛才還對他笑的小戰士,此刻半個身子已經完全陷進了那種稀得像湯一樣的浮泥里。
那種泥最可怕,看著是地,踩下去就是水,根本不吃勁。
小戰士的半截身子瞬間就被吞沒,污泥直接沒過了他的胸口。
“抓緊!!”
狂哥放下了小豆子怒吼,鷹眼見狀趕忙接住。
騰出手的狂哥雙手并握,死死拽住了那個小戰士。
“給老子起!!!”
狂哥青筋暴起,卻是拉也不動。
那下面的泥像是長了嘴,死死咬住了小戰士的腿。
反倒是狂哥因為用力過猛,雙腳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。
泥漿沒過了他的小腿,沒過了膝蓋。
被鷹眼夾著的小豆子,此時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。
那小戰士看著狂哥漲紅的臉,看著一邊護著小豆子,一邊用力拉著狂哥的鷹眼。
又看了看旁邊搖搖欲墜,也在死命拉著狂哥,卻力氣微不足道的軟軟。
只要狂哥不松手,這一串人,都得被他拽下去。
這就是沼澤的法則。
要么一起死,要么……
小戰士的眼神變了。
那種對生的渴望,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種決絕的平靜。
他看著狂哥,嘴唇動了動。
狂哥沒聽清,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。
那是——“走”。
下一秒,狂哥手上一松。
不是泥把他吞了,是那個小戰士主動松開了手指。
不僅松開了,他還用盡最后的一點力氣,狠狠地推了狂哥的手一把。
借著這一推的反作用力,狂哥猛地向后仰倒,摔在了相對結實的草甸上。
而那個小戰士,借著這一推,徹底失去了最后的浮力。
“咕嘟。”
淤泥瞬間沒過了他的下巴,沒過了那張滿是爛瘡的臉,最后沒過了那雙還亮著的眼睛。
他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,頭還在努力地往上仰。
嘴里似乎還在合著大部隊的節奏,無聲地念著那最后半句詞。
“從……頭……越……”
泥水合攏。
只留下幾個渾濁的氣泡,在暴雨中瞬間破碎。
狂哥趴在泥水里,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,整個人僵住了。
一條命。
就這么在眼前,用了不到幾秒時間就沒了。
沒有那種電影里的生離死別,沒有那種壯烈的BGM。
就是松手,沉沒,消失。
安靜得讓人窒息。
隊伍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。
“愣著干什么!!!”
一聲暴喝,此時卻像炸雷一樣在狂哥耳邊響起。
老班長不知什么時候沖了過來。
他那張臉扭曲得可怕,單手一把揪住狂哥的衣領,把他從泥里硬生生地提了起來。
“走!!”
老班長紅著眼,指著那個剛才吞噬了小戰士的泥坑。
“這就是命!這就是這片草地的規矩!”
“停下來哭,只會死更多的人!”
“給老子把缺口補上!把手拉起來!!”
“走啊!!”
老班長的聲音里帶著哭腔,卻硬得像鐵。
狂哥渾身顫抖,眼淚混著泥水流進嘴里,咸得發苦。
旁邊,一名陌生的戰士默默地伸出了手,那只手上滿是老繭,還在微微發抖。
狂哥一把抓住了那只手。
死緊。
鷹眼背起小豆子,抓住了狂哥的腰帶。
軟軟咬著嘴唇,把手遞給了前面的人。
那個缺口,被補上了。
隊伍再次蠕動起來。
腳下的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軟綿綿的。
但狂哥此刻卻覺得,那不是棉花。
那是肉。
這長征,其實不單單是走出來的。
而是用命,一條一條的命,硬生生鋪出來的路。
腳下的每一寸硬地,可能都是戰友的身軀。
……
而雨,是什么時候停的?
沒人知道。
狂哥只記得,那是一種機械般的重復動作。
拔腿,邁步,落下。
拔腿,邁步,落下。
腦子里早就空了,連饑餓和寒冷都感覺不到了。
只剩下耳邊那個如同戰鼓般的心跳聲,還有前面老班長那個永遠挺直的后背。
直到——
“硬的?”
鷹眼沙啞的聲音,喃喃。
狂哥茫然地低下頭。
腳下不再是那種黑乎乎,冒著臭氣,隨時準備吃人的爛泥。
而是一片發黃結實的土地。
那種腳踏實地的觸感,順著神經末梢傳遍全身,讓狂哥那早已麻木的大腦產生了一瞬間的宕機。
緊接著。
“哇——!!!”
一聲嚎叫從隊伍的最前面炸開。
狂哥猛地抬起頭。
只見前方的云層被狠狠撕開。
一道金色的陽光,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。
那一瞬間,光芒刺得狂哥不得不瞇起眼。
而在那金光之中,他看到了草地的盡頭。
那是連綿起伏的山巒,是郁郁蔥蔥的樹林,是炊煙,是活生生的人間。
“走出來了……”
狂哥張了張嘴,聲音干澀得想哭。
鷹眼背上的小豆子似乎是被這光給晃醒了,迷迷糊糊地動了動。
“哥……天亮了?”
旁邊的小虎猛地撲了上來,一把抱住小豆子的腿,在那又哭又笑。
“亮了!亮了!咱們出來了!”
“小豆子!咱們沒死!咱們走出來了!”
軟軟癱坐在那塊干硬的黃土地上,也不管地上臟不臟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樣。
她滿臉都是黑泥,頭發亂糟糟地結成餅,哪里還有半點國民才藝主播的樣子?
但她在笑。
一邊流淚,一邊傻笑。
“火……”
軟軟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懷里,在衣服的最里層掏出了那個油布包。
一層,兩層,三層。
油布早就臟得不成樣子,上面全是泥漿和黑灰。
但當最后一層油布揭開的時候。
那一點刺目的紅,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根火柴。
在這七天七夜的暴雨里,在這爛泥坑里滾了無數遭之后,這用剩下的最后一根火柴,依然干燥,依然鮮艷。
它的紅頭,在陽光下紅得像血,紅得像旗。
“班……班長。”
軟軟捧著那根火柴,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石,遞到了老班長的面前。
老班長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喘氣。
他那條傷腿已經腫得透亮,空袖管濕漉漉地貼在身上。
看到這根火柴,老班長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縮。
他顫顫巍巍地伸出左手,接過了火柴。
指尖觸碰到火柴桿的那一刻,老班長深吸了一口氣。
周圍安靜極了。
就連直播間里的彈幕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根小小的木棍。
這是小吳用命換來的。
這是軟軟用胸護住七根火柴,最后一根未濕的火柴。
老班長拿著火柴,在軟軟的幫忙下,在那干燥的火柴盒側面比劃了一下。
第一下,沒敢劃。
手抖得太厲害。
“呼……”
老班長閉上眼,穩了穩呼吸,再次睜開眼時,那只手穩如泰山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聲輕響。
一簇橙黃色的火苗,在那根細小的木棍頂端猛地竄了起來。
這火苗很小,只有豆粒那么大。
在頭頂那輪烈日的照耀下,它顯得那么微弱,那么不起眼。
但在狂哥眼里,在鷹眼眼里,在所有走出草地的戰士眼里。
這朵火苗,比天上的太陽還要亮!
比這世間任何光都要暖!
老班長小心翼翼地把火苗,湊近早就準備好的干牛糞。
火,著了。
青煙升起,火焰跳動。
那股子煙火味兒鉆進鼻子里,嗆得人想流淚。
那是活著的味道。
老班長看著那堆火,看著圍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喝著熱水,臉上逐漸有了血色的小豆子和小虎。
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,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了笑容。
不是苦笑,不是慘笑。
而是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,只有父輩看著自家孩子終于平安長大才會有的笑容。
“好哇……”
老班長拍了拍大腿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夢。
“走出來了……咱們真的,走出來了。”
他看向狂哥,又看了看鷹眼和軟軟。
這三個一開始連路都不會走的新兵蛋子,現在一個個灰頭土臉,瘦得脫了形。
但那眼神,已經有了兵味兒。
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才有的眼神。
“班長。”
這時,鷹眼忽然開口。
他指著遠處那如海浪般起伏的蒼山,輕聲問道。
“之前大家念的那首詩……后面是不是還有?”
之前在泥潭里,大家只喊到了“從頭越”。
總感覺,這口氣,還沒完全吐出來。
老班長聞言,緩緩轉過頭。
他瞇著眼,迎著那刺眼的陽光,望著那漫山遍野的綠,望著天邊那輪還沒完全落下去的殘陽。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片山河,看到了更遠的未來。
看到了老李想看到的那個新龍國。
看到了小吳用命護住的這點火種,終將燎原。
“是還有。”
老班長撐著膝蓋,緩緩站了起來。
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身影,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,很長。
他喃喃著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著這片剛剛征服的天地宣告。
“從頭越,從頭越……”
老班長的聲音變得渾厚而悠長。
“從頭越,蒼山如海,殘陽如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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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大家的小禮物,四千字大章加更~
還有兩個老板和一些小禮物的加更沒寫,如果沒有感謝到,就是洛洛還在碼字寫稿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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