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地篇,第六天,清晨。
昨晚那場關于“紅燒肉”和“炸雞”的美夢,隨著太陽升起,像泡沫一樣碎了個干凈。
饑餓,反倒比昨天更兇。
狂哥費力地睜開眼,視線有些模糊。
這草地篇走得最遠的,目前也只有他們。
其他玩家小隊,往往堅持到了第四天左右,就再也堅持不住。
此刻,狂哥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旁邊的大黑鍋。
鍋底早就比臉還干凈了,連昨晚那是用來“望肉止餓”的空氣都沒剩下。
但是,鍋耳朵上還系著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截半舊的牛皮帶。
上面布滿了黑灰,邊緣磨損得厲害,還有幾個深深的牙印。
狂哥盯著那截皮帶,喉嚨干澀。
他的視網膜上,系統最后的備注再次浮現。
——拿去煮了吧,能救命。
“能救命……”
狂哥喃喃,真要吃了它嗎?
周圍,鷹眼正在擦槍,動作慢得像是在繡花。
軟軟蜷縮在角落里,臉色白得像紙,連呼吸都若有若無。
小虎和小豆子眼窩深陷,已經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。
望肉止餓,終究是止不了餓。
他們除了昨天白天,補給的那一點馬肉,和一點草根,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了。
“看啥呢?”
老班長的聲音在狂哥頭頂響起。
他那一支獨臂背在身后,腰桿依舊挺得筆直。
但這幾天肉眼可見的消瘦,讓那身軍裝顯得空蕩蕩。
狂哥沒說話,只是指了指那截皮帶。
老班長的目光落在那截皮帶上,眼神凝固了很久。
風吹過,皮帶在鍋邊輕輕晃蕩,發出輕微的“啪嗒”聲。
那是老李留下的念想。
要是吃了,念想就斷了。
直播間里,彈幕稀稀拉拉,也是嘆氣。
“別吧,真要吃老李的皮帶?”
“那是老李唯一的遺物啊……”
老班長卻忽然動了。
他那只好手猛地抽出了腰間的斷刀,“噌”的一聲,寒光在霧氣中一閃。
竟是說出了讓狂哥他們瞳孔齊齊一縮的話。
“煮了吧,能救命。”
只是,少了“拿去”兩字。
老班長和老李的默契,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狂哥三人互視一眼,雖然早有準備會動用這最后的補給,但還是難受不已。
這里不像雪山,他們只要咬咬牙,意志力爆發,就能將老班長送到頂。
他們已經咬牙堅持了一天又一天,這草地卻漫長的好似沒有盡頭。
最終,狂哥看著老班長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,還是點了點頭,動手解下了皮帶。
沒有砧板,就找了一塊青石。
沒有力氣,狂哥切不動。
那牛皮帶經過風吹日曬,硬得像鐵塊。
老班長推開了狂哥。
他單膝跪在泥地上,一只腿壓著皮帶的一頭,再用膝蓋頂著另一頭,手里的斷刀用力地切下去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艱難費勁。
老班長切得很慢,很細。
每一刀下去,都要喘一口粗氣。
切著切著,他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,像是要把這死寂給切碎。
“老李這根皮帶,是他自己打的。”
一眾戰士看向了老班長。
“那時,老李還在老家當鐵匠。”
老班長低著頭,刀鋒在牛皮上劃出一道白印。
“他有個兒子,剛滿十八,那是老李的命根子。”
“老李攢了半年的牛皮,打了這條皮帶,說是給兒子娶媳婦時候用的聘禮之一。”
“那時候講究,腰上有真皮帶,那是體面。”
“咔嚓。”
刀鋒切斷了一小塊牛皮。
“后來鬼子進村了。”
老班長的聲音沒有起伏,卻讓周圍的空氣瞬間降了幾度。
“鬼子要搶糧,老李的兒子氣不過,扛著鋤頭上去拼命。”
“那是鬼子的刺刀啊,一鋤頭能頂啥用?”
“當著老李的面,那一刺刀,直接把他兒子的肚子給豁開了。”
軟軟猛地捂住了嘴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老班長手里的動作沒停,只是切牛皮的力道重了幾分。
“老李瘋了要去拼命,被鬼子一槍托砸暈,拖走了。”
“醒來的時候,已經在礦坑里了。”
“這條皮帶,鬼子沒看上,嫌土,就扔在煤堆里。”
“老李把它撿回來,系在那個裝水泥袋子的破衣服上。”
“那礦坑不是人待的地方,動作慢了就是鞭子抽。”
“老李那時候想死,但看著腰上這根皮帶,他就想起了兒子。”
“他說,兒子沒了,但這仇得記著。”
“這條皮帶上,沾著他在礦坑里流的血,沾著煤灰,還沾著他對鬼子的恨。”
“后來的事,你們也知道了……”
說到這,老班長在狂哥的幫助下,終于把整條皮帶都切成了手指甲蓋大小的碎丁。
他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里,此刻燃燒著兩團火。
“你們以為這吃的是皮帶?”
老班長抓起一把皮帶丁,狠狠地扔進了重新沸騰的行軍鍋里。
“這是老李的命!是鬼子欠咱們的血債!”
“咕嘟咕嘟……”
鍋里的水開了,一股陳年皮革的焦臭味直沖鼻腔。
在場的人,卻沒有一個捂鼻子。
小虎和小豆子死死地盯著鍋里,眼睛里是刻骨的恨意。
狂哥看著那翻滾的黑湯,腦子里全是老班長描述的那個畫面——老李的兒子被刺刀豁開肚子,老李在礦坑里像牲口一樣被鞭打。
“草!”
狂哥低吼了一聲,拳頭捏得咔吧作響。
“好了。”
煮了足足半個多小時,水都熬干了一半。
老班長率先盛了一碗。
那湯黑得像墨汁,皮帶丁依舊硬邦邦的。
他端起碗,沒有絲毫猶豫,仰頭就灌。
“咔嚓,咔嚓。”
那是牙齒咀嚼牛皮的聲音。
聽起來不像是在吃飯,像是在嚼碎敵人的骨頭。
“吃!”老班長把碗重重一放。
“吃了這頓,才有力氣走出草地!才有力氣給老李報仇!”
狂哥端起碗。
燙,那是第一感覺。
臭,那是第二感覺。
一口喝下去,像是喝了一口滾燙的橡膠水。
那皮帶丁進嘴里,又苦又澀,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汽車輪胎,根本咬不爛。
狂哥脖頸青筋暴起,硬生生地把那口嚼不爛的牛皮吞了下去。
那一瞬間,胃里像是有火在燒。
但這股火,不疼。
反而在極度的饑餓中,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力量。
【叮!您已觸發特殊BUff:嚼不爛的恨,咽下去的火。在復仇完成之前,你們的靈魂拒絕倒下。】
“呼……”
狂哥長出了一口氣。
明明胃里只有這幾塊難消化的牛皮,可剛才那種搖搖欲墜的虛弱感,竟然真的消失了。
旁邊,軟軟一邊流著淚,一邊拼命地把皮帶丁往嘴里塞。
鷹眼則是一臉冷酷,機械地咀嚼著,眼神銳利如刺刀。
“走。”
老班長抹了一把嘴角的黑湯,抓起棍子,第一個站了起來。
他的背影,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。
“翻過這座崗,前面就是咱們的活路!”
與此同時,《赤色遠征》忽然發布公告。
【全服通告:大型多人戰役副本開啟!】
【副本名稱:《飛奪瀘定橋》前傳《強渡大渡河》】
【人數限制:1000人/局(首批開放10個戰區)】
【入場資格:已下載《赤色遠征》客戶端的所有玩家(無需通關雪山、草地篇)】
【副本簡介:在絕望的草地之前,曾有一場決定生死的渡河。那里有天險,有強敵,也有……人民。】
“臥槽?千人副本?洛老賊竟還憋個了大招?”
“強渡大渡河是啥?瀘定橋不是前傳嗎,這是前傳的前傳?洛老賊也太會套娃了吧!”
直播間里,彈幕瞬間把畫面淹沒。
狂哥這會兒正在游戲里跟泥坑較勁,看不到外面的動靜,但直播間的觀眾可是擁有上帝視角的。
“兄弟們,快展開簡介看看,竟是要在那個安順場強渡大渡河!”
“安順場?我想起來了!老班長之前是不是提過一嘴?他的胳膊就是在安順場去瀘定橋的路上丟的!”
“臥槽!那這是夢開始的地方啊!”
“媽的,必須去!為了保住老班長的胳膊,老子要去把這個副本打穿!”
……
光影流轉。
千人副本很快匹配完成。
玩家“八八大順”,是個退役的業余拳擊手,也是狂哥的鐵粉。
他平時最喜歡這種硬碰硬的游戲,這次好不容易搶到了首批測試資格。
爬雪山過草地那種苦他吃不了,打仗他還不會打嗎?
“這就是安順場?”
八八大順睜開眼,發現自己并沒有站在什么戰場上,而是站在一個破舊的村落口。
身邊密密麻麻全是玩家,大家都頂著“赤色軍團新兵”的頭銜,興奮地東張西望。
“這就開打?”
“槍呢?怎么還是這破老套筒?”
“別急,先看看有沒有任務指引。”
八八大順擠出人群,往村子里走。
按照以往的游戲經驗,這種進村環節,就是找頭上頂著感嘆號的NPC接任務。
但這里的NPC……不一樣。
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大爺,正佝僂著腰在墻根下曬太陽。
看到這群穿著灰軍裝、背著槍的戰士進村,老大爺竟是渾身一顫,“是……是赤色軍團?”
老大爺丟掉手里的旱煙桿,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一把抓住了八八大順的手。
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,卻熱得燙人。
“娃娃,餓了吧?快,快進屋!”
八八大順懵了。
“大爺,我……我不餓,有任務嗎?”
“說啥胡話!行軍打仗哪有不餓的!”
老大爺根本不聽,硬是把他往屋里拽。
進了屋,光線昏暗。
老大爺哆哆嗦嗦地挪開墻角的破柜子,從地磚下面摳出一個臟兮兮的布包。
一層層揭開,里面竟然是小半袋子白米。
“這是俺給那些軍閥交完糧后,偷著藏下來的一點種糧。”
老大爺一邊生火,一邊絮絮叨叨。
“本來是留著當棺材本的,但這幾天聽說你們要過河,俺就尋思著,不能讓自家的隊伍餓著肚子打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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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大家的小禮物,這一章加更章是三千字大章,寫得實在是有些久了O(╥﹏╥)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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