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間的風向也變了。
“我是做游戲劇情策劃的,我跪了,這首歌詞寫得……太神了。”
“嗚嗚嗚,為什么我聽著聽著,眼眶就濕了呢?”
“這洛老賊,做個游戲設定做得這么細!連軍紀歌都有,而且旋律還這么洗腦!”
狂哥深吸一口氣,他不管這歌詞在藍星人眼里有多理想。
他只知道看著老班長那張虔誠的臉,他信。
“都跟著唱!”老班長看向三個發呆的新兵。
“張嘴,這是咱們的魂!”
“忘了詞,就忘了自個兒是誰了!”
狂哥咬著牙,學著那種調子吼了起來。
“遵守紀律人人要自覺,互相監督切莫違反了!”
那一夜。
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》這首節奏明快、歌詞樸實到極點的“土味”軍歌,響徹了整個番茄直播平臺。
藍星的玩家們越聽越是好奇,被洛老賊稱為“地球”的平行世界,到底存在著怎樣的一個龍國。
……
而游戲里,第二日,又下起了雨。
昨夜那一曲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》帶來的熱血,在冰冷的雨水沖刷下早已退去。
生理上的極限,終究不是靠精神就能完全無視的。
隊伍沉默地在泥沼中蠕動。
老班長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棍子每走一步都要狠狠插進泥里,攪動兩下,確認底下是實地,才敢邁出那只穿著草鞋的腳。
“跟緊。”
老班長沒有回頭,聲音被雨聲打得支離破碎。
狂哥咬著牙,昨夜鍋里吃喝的那點湯,好像又消化了個干干凈凈。
就在這時,走在隊伍側翼的一個小戰士突然打了個趔趄。
其名小吳,在隊伍里存在感極低,平時總背著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挎包,走得小心翼翼,從不跟人搶道。
“小心!”
狂哥眼疾手快,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拉。
但草地的兇險,就在于它的偽裝。
小吳腳下那片看起來長滿綠草的實地,瞬間塌陷如黑色巨口。
“噗嗤——”
沒有任何掙扎的空間,淤泥瞬間沒過了小吳的腰,并且還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上吞噬。
“棍子!抓棍子!”
狂哥嘶吼著,不管不顧地把手里的探路棍遞了過去。
鷹眼和軟軟也沖了上來,想要組成人鏈。
按照常理,這是一個標準的救援流程。
只要小吳抓住棍子,憑借狂哥他們的力量,是有可能把他拉出來的。
但也只是有可能。
可是,小吳沒有伸手。
他在下陷的一瞬間,臉上露出的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決絕。
他猛地舉起雙手,將懷里那個一直死死護著的油布包,高高地托過頭頂。
那個位置離狂哥遞過去的棍子,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。
只要他伸手,就能活。
但他沒有。
“班長……”
小吳的聲音因為胸腔被擠壓而變得尖銳凄厲。
“火柴……是干的!”
“噗——”
黑泥漫過了他的脖子,漫過了他的嘴巴,最后漫過了那雙還瞪得大大的眼睛。
直到最后一刻,他的雙手依然高高舉著,像一座在黑色荒原上豎起的豐碑。
那個油布包懸在半空,從滴雨未沾,到布滿雨點。
狂哥的手僵在半空。
只是不到五秒,一條命就沒了。
不像軟軟之間陷入深淵,老班長還有時間來救他們。
直播間里忽然沉默,就好像人們最常用的省略號。
老班長不知什么時候走了回來,張了張嘴。
雨水順著他的皺紋流淌,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。
他伸出那只獨臂,顫抖著從小吳已經僵硬的手中,取下了那個油布包。
隨著重量的消失,小吳的手臂緩緩沉入了泥潭。
獨留那一圈圈泛起的黑色漣漪,證明剛才這里吞噬了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老班長打開油布包。
一層,兩層,三層。
最里面,是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紅薯干大小的盒子。
老班長輕輕晃了晃。
“沙沙。”
清脆,干燥。
那是七根火柴撞擊盒壁的聲音,小吳一直保存的很好。
老班長沉默了一會,在衣服上甚至找不到一塊干的地方來擦手,只能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重新包好。
然后他轉過身,目光在狂哥、鷹眼和軟軟身上掃了一圈。
狂哥下意識地挺直了背,鷹眼抿緊了嘴唇。
但老班長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軟軟身上。
“女娃娃。”
老班長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“你拿著。”
軟軟一愣,看著老班長遞過來的那個油布包,身體止不住地顫抖。
“我……班長……我……”
這么重的東西,真的,真的讓她來拿?
“拿著。”老班長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我要探路,要在泥里滾。”
“那兩個瓜娃子要背鍋,要干力氣活。”
“你走在中間,最穩當。”
老班長把油布包塞進了軟軟冰冷的手里,那只獨臂在軟軟的手背上用力拍了拍。
“你是女孩子,心細,好好保護好它。”
“這火要是滅了,咱們這個班,就真的散了。”
軟軟捧著那個油布包,感覺手心像是被烙鐵燙了一樣。
她抬起頭,看到老班長已經轉過身,重新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,用棍子狠狠地戳著地面,背影佝僂卻像鐵打的一樣。
狂哥走過來,拍了拍軟軟的肩膀,沒說話。
但他發紅的眼眶說明了一切。
鷹眼看了一眼那個吞噬了小吳的泥坑,低聲說道。
“走吧,別讓火柴潮了。”
軟軟咬了咬下唇,顫抖著解開了自己領口的扣子,把那個帶著小吳體溫的油布包,塞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內衣里。
然后她把外衣裹緊,又把原本圍在脖子上的破布條解下來,在腰上纏了兩圈,勒得緊緊的,確保一絲雨水都滲不進去。
軟軟這才邁開腳步追了上去,無聲回應了鷹眼一個字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