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!”
老班長猛地伸手,在黑暗中抓住了軟軟的肩膀,用力搖晃。
“女娃娃,聽話!”
“這地下全是水,你這一躺,熱氣散得快,人一會就硬了。”
“而且這一躺,泥就能把你吸進(jìn)去。”
“那是鬼門關(guān),進(jìn)去了就出不來!”
“那怎么睡啊……”軟軟崩潰大哭,“我站不住了……”
“背靠背。”老班長聲音堅定,“咱們幾個人,圍成一個圈。”
“背靠著背,屁股底下墊上油布和草把子。”
“一定要擠緊了!”
“咱們雖然身上濕,但只要擠在一起,心里那團(tuán)火就不滅。”
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。
狂哥、鷹眼、軟軟,還有小虎、小豆子,在老班長的指揮下,在這個泥水橫流的黑夜里,像是一窩在暴風(fēng)雨中抱團(tuán)取暖的鵪鶉,緊緊地擠在了一起。
每個人都把后背交給了戰(zhàn)友。
狂哥能感覺到身后鷹眼那瘦骨嶙峋的脊背正在劇烈顫抖。
能感覺到左邊軟軟滾燙的體溫——那是發(fā)高燒的征兆。
這就是草地的夜。
沒有篝火,沒有帳篷,甚至連一塊干燥的地面都沒有。
只要稍微一動,冰涼的泥水就會漫過屁股,鉆進(jìn)褲襠,一點點耗干他們的熱量,一點點磨滅他們的意志。
狂哥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系統(tǒng)面板上的紅色警報一直在閃爍,但他已經(jīng)沒力氣去看了。
饑餓。
寒冷。
疲憊。
還有那口一直背在背上的行軍鍋留下的,仿佛深入骨髓的酸痛。
“狂哥……”
軟軟的頭歪在狂哥肩膀上,聲音輕輕。
“我想吃雪糕……”
“草莓味的……”
“好……”狂哥嘴唇干裂,下意識地嘟囔,“等出去了……哥給你買一車……”
“哥……我看見我太奶了……”
“別胡說……”
狂哥想掐自己一把提提神,但他發(fā)現(xiàn)手指已經(jīng)凍僵了,根本不聽使喚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黎明,是一天中最冷,也是死神收割得最勤快的時候。
雨停了。
但那股透進(jìn)骨子里的濕冷,比雨中更甚。
“軟軟?”
鷹眼迷迷糊糊地醒來,下意識地想要叫醒靠在自己身上的隊友。
沒有回應(yīng)。
軟軟的身體很沉,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鷹眼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伸手去探軟軟的鼻息。
好似……沒了。
“軟軟!”
鷹眼吼了一聲,想站起來,想去搖醒她。
但他忘了,他在泥水里坐了一夜。
他的腿早就麻木了,根本不聽使喚。
這猛地一掙扎,腳下一滑。
那原本就被雨水泡得松軟的草甸,此刻徹底變成了一個吃人的陷阱。
“噗嗤。”
鷹眼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向后仰倒。
如果是在平地,這只是摔一跤。
但這正好是一個松軟的淤泥坑。
他的身體瞬間陷了下去,黑色的泥漿直接沒過了他的口鼻。
“唔——!”
鷹眼拼命掙扎,手胡亂地抓著。
“鷹眼!”
狂哥被驚醒,一睜眼就看到鷹眼那只手在泥漿里揮舞。
救人!
這是狂哥腦子里唯一的念頭。
他本能地想要撲過去拉人。
但他也忘了自己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。
由于長期背負(fù)那口幾十斤重的大鍋,再加上一夜的暴雨沖刷和極度饑餓,他的體力條早就歸零了。
狂哥的身子剛探出去一半,眼前就是突然一黑,那是大腦嚴(yán)重缺氧的信號。
那只伸出去想要拉住鷹眼的手,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這一僵,就是生死之隔。
狂哥眼睜睜地看著鷹眼的手指在泥漿里抽搐了一下,然后緩緩沉了下去。
直到完全消失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狂哥張大嘴,想要嚎叫,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鋪天蓋地的絕望,不是因為敵人的強大,不是因為子彈的無情。
僅僅是因為一場雨。
僅僅是因為他們太累,太餓,太弱了。
視線開始迅速變灰,狂哥自己也到了極限,副本挑戰(zhàn)結(jié)束。
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。
他看到了讓他心碎的一幕。
此刻并沒有那種“游戲結(jié)束”的大黑屏,游戲還在繼續(xù)。
那個一直坐在旁邊,像尊雕塑一樣的老班長,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軟軟已經(jīng)僵硬的身體,又看了一眼吞噬了鷹眼的那個泥坑。
他沒有哭。
在這個地方,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老班長那張蠟黃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種麻木的堅定。
他彎下腰。
用那只僅剩的獨臂,艱難地抓起了狂哥背上那口沉重的大鐵鍋。
“哐當(dāng)。”
鍋背在了老班長身上。
那壓得狂哥這個壯漢都喘不過氣的分量,此刻壓在了這個殘疾的中年人身上。
老班長的腰被壓彎了,但他沒有倒下。
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同樣凍得嘴唇發(fā)紫的小虎和小豆子,還有其他戰(zhàn)士。
“走。”
只有一個字。
老班長轉(zhuǎn)過身,拄著那根棍子,背著那口鍋,一步一步,在那泥濘的草地上,向著北方繼續(xù)挪動。
而在那口黑鍋的鍋底,還沾著狂哥昨晚沒來得及擦掉的泥巴。
狂哥的視角徹底黑了下去。
“嗡——”
神經(jīng)連接斷開的瞬間,狂哥猛地從電競椅上彈了起來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眼前是熟悉的電競房,燈光明亮,空調(diào)吹出舒適的暖風(fēng)。
可他感覺自己還陷在那片冰冷、黏稠的草地泥沼里,鼻腔里全是腐爛水草的惡臭。
“操!”狂哥一拳砸在桌子上,手背通紅。
“雪山……我們好歹是翻過去了。”
“這草地……我們才熬了幾天?”
而且這,還是游戲時間的幾天。
除了夜晚會加深他們的困意和倦意,白天的時候他們的行軍時間說長不長。
過了許久,耳機里傳來鷹眼同樣疲憊的聲音。
“我復(fù)盤了一下,我們犯了三個致命錯誤。”
鷹眼恢復(fù)了冷靜,開始分析。
“第一,輕敵。”
“我們以為最難的雪山都過來了,草地再難也只是地形問題。”
“我們低估了濕冷和饑餓的雙重疊加效應(yīng)。”
“第二,缺乏準(zhǔn)備。”
“我們沒有防雨的裝備,更沒有引火的材料。”
“那一袋牛糞,在暴雨面前就是個笑話。”
“我們是被活活凍垮的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關(guān)鍵的。”鷹眼頓了頓,“我們睡著了。”
“我們竟然……睡著了。”
他們不是死于前進(jìn),而是死于睡夢。
在那種環(huán)境下,睡著,就等于死亡。
軟軟一聽,極為自責(zé)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撐不住了……又冷又餓,眼皮就像是灌了鉛……”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鷹眼嘆了口氣,“這是生理極限,不是靠喊兩句口號就能克服的,我們都一樣。”
“要怪,只能怪這游戲太真實了。”
狂哥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腦海里,全是老班長背起那口鍋,佝僂著身子,獨自走向遠(yuǎn)方的背影。
那是他們的鍋。
是老李用命換來的鍋。
現(xiàn)在,他們死了,退出了。
而那個游戲里的“數(shù)據(jù)”,那個獨臂的NPC,卻接過了他們的責(zé)任,繼續(xù)前行。
這算什么?
玩家的失敗,由NPC來買單?
“洛老賊……”狂哥喃喃自語,“你他媽的……真是個魔鬼。”
直播間的彈幕,此刻也一改之前的調(diào)侃和驚恐,變得異常沉重。
“草,破防了,狂哥他們死了可以重來,老班長呢?”
“這游戲沒法玩了,這不是娛樂,這是折磨。”
“別啊,狂哥,別放棄!再進(jìn)一次,這次一定要找到辦法!”
“辦法?什么辦法?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,怎么玩?”
就在直播間一片悲觀的時候,狂哥突然睜開了眼。
“不。”
“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。”
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,沒有了頹廢,反而燃燒著一股近乎偏執(zhí)的火焰。
“鷹眼,軟軟,你們聽著。”
“從現(xiàn)在開始,我們不是來玩游戲的,也不是來通關(guān)的。”
“我們是‘探雷者’。”
“探雷者?”軟軟哽咽著問。
“對。”狂哥一字一句道,“這片草地,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未知的。”
“哪里是沼澤,哪里有毒草,晚上下雨怎么辦,沒有火怎么活下去……這些,我們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們死了,可以復(fù)活,但要死的有價值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,我們玩家還不能蹚出一條路來!”
“我們要把所有的坑,所有的雷,都踩一遍。”
“然后整理出一份攻略,一份能讓后來人活下去的攻略!”
“為了……不讓老班長再一個人背那口鍋。”
語音頻道里,鷹眼和軟軟沉默。
但狂哥能聽到他們愈發(fā)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我同意。”鷹眼附和,“數(shù)據(jù)分析已經(jīng)沒用了,這鬼地方不講邏輯,只能用命去試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跟你們一起!”軟軟振作,“我不想再當(dāng)累贅了,下次,我來守夜!”
“好!”
狂哥感覺胸口那股郁結(jié)之氣,終于疏散了些。
就在三人重新確立目標(biāo),準(zhǔn)備通宵研究對策時。
鷹眼突然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狂哥,你看眼論壇。”
“有個帖子,有點奇怪。”
狂哥皺眉點開番茄游戲論壇。
一個飄紅加精的帖子,標(biāo)題刺眼。
《關(guān)于雪山篇“老李”存活可能性的極限推演與戰(zhàn)術(shù)猜想》
發(fā)帖人ID:未知。
帖子里沒有廢話,全是密密麻麻的數(shù)據(jù)和邏輯推導(dǎo)。
帖子的最后,有一行總結(jié)。
“結(jié)論:在現(xiàn)有條件下,保住老李,理論上可行。玩家若能放棄10%痛覺保護(hù),并輪流執(zhí)行‘人體供暖’方案,在全員重度凍傷的情況下,將大概率完美通關(guān)歷史真實難度副本。”
“這……”狂哥看著那行結(jié)論,與直播間的眾人面面相覷,“是認(rèn)真的?”
就在這時,所有《赤色遠(yuǎn)征》玩家的系統(tǒng)界面,無論是在線的還是離線的,都毫無征兆地被一片璀璨的金色覆蓋。
一行由無數(shù)光點匯聚而成的巨大字體,緩緩浮現(xiàn)在所有人面前。
【恭喜玩家朱一、朱二、朱三通關(guān)《赤色遠(yuǎn)征·雪山篇》。】
【難度評級:真實歷史(絕境)。】
【完成度:100%(全員存活)。】
【評價:你們的意志,足以熔化冰雪。你們的犧牲,鑄就了不朽的豐碑。薪火,將由你們傳承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