語音頻道里,鷹眼的鍵盤聲突然停了。
狂哥那邊打火機的火苗也滅了。
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在頻道里蔓延。
過了很久。
鷹眼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軟軟?!?/p>
“別吃了?!?/p>
軟軟一愣,“啊?怎么了鷹眼哥?我就回憶一下……”
“那不是糖?!柄椦鄞驍嗔怂?。
“什么?”軟軟沒反應過來。
鷹眼猶豫了一會,聲音壓低,還是說出了真相。
“那是……鹽。”
“?。俊避涇浭掷镞€沒拆封的馬卡龍,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鍵盤上。
“鹽……?”
軟軟下意識地反駁,聲音都在抖。
“不可能!明明是甜的!我當時嘗得清清楚楚,那就是甜的!”
“那是你的大腦在騙你?!柄椦鄄辉侏q豫,沒有絲毫留情。
“人在極度缺鈉、電解質徹底崩潰的瀕死狀態下,味蕾會產生錯亂?!?/p>
“你會把一切能救你命的東西,都當成是甜的?!?/p>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鷹眼沉默了一會,嘆了口氣。
“在那個年代,在那個環境?!?/p>
“鹽,是比黃金還貴重的東西?!?/p>
“它是全班戰士維持體能,防止抽筋倒下的唯一燃料?!?/p>
“老班長口袋里那幾顆鹽粒,原本是留給小虎的,或者是留給他自己撐過下一個埡口的?!?/p>
“但他全給你了?!?/p>
“他把全班的半條命,塞進了你的嘴里,然后騙你說是糖?!?/p>
軟軟聽完,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呆呆地坐在那里,嘴里那殘留的巧克力甜味,突然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苦澀。
原來是這樣……
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糖。
那所謂的“治愈”,不過是有一個人,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,卻把自己的最后一點生機給斷了。
她想起當時老班長那張滿是凍瘡的臉,想起他那只粗糙的手在懷里摸索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捏出那幾顆灰撲撲的顆粒。
那是命啊。
一聲嗚咽響起。
軟軟趴在桌子上,把臉埋進臂彎里,忽然覺得自己太蠢了。
她之前還在直播間里傻樂,說老班長對她真好,還給她留糖吃。
結果也沒有人提醒她,那根本不是糖的真相。
這游戲連幻覺都做得這么真實,洛老賊你沒有心啊!
“行了!別哭了!”狂哥突然在麥里吼了一嗓子,“再哭眼睛就瞎了!”
“草地篇馬上開了,你想當瞎子去拖累誰?”
狂哥雖然嘴上兇,但誰都聽得出來,他的聲音也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“鷹眼,你也閉嘴,沒事告訴她什么真相,還得我們哄著?!?/p>
狂哥煩躁地罵了一句。
“說正事。”
狂哥清了清嗓子,強行轉移了話題。
“我們之前的通關結算,完成度只有90%?!?/p>
這個數字一出,剛才還沉浸在悲傷里的氣氛,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90%。
對于他們這種職業高玩或主播來說,這個數字簡直刺眼。
不管是狂哥還是鷹眼,以前玩游戲,那必須是100%完美通關,全成就達成,少一個隱藏寶箱都要回去重刷一遍。
但這次,那缺失的10%像是一根刺,扎在所有人心里。
“系統結算提示了,是因為老李?!柄椦郯櫭妓伎?,拋出結論。
“核心NPC名單里,老班長、小虎、小豆子都存活了?!?/p>
“只有炊事班的老李,死在了暴風雪里。”
“系統判定,全員存活才是完美通關?!?/p>
語音里再次沉默。
大家都知道老李是怎么死的。
那天暴風雪太大,能見度不到一米。
老李背著那口大行軍鍋,走在隊伍最后面。
為了不讓鍋被風吹走,不讓鍋里的火種熄滅,他整個人趴在鍋上,用身體護著鍋。
等找到他的時候,他已經凍成了一塊硬邦邦的石頭。
但他身下的鍋,還是溫的。
“論壇上已經在吵翻天了?!?/p>
鷹眼順手發了一個鏈接在群里。
“現在全網都在研究《拯救老李攻略》。”
“既然我們沒做到,說明還有更優解?!?/p>
“有人提議,讓我們回去重刷一遍雪山副本,沖刺100%?!?/p>
狂哥點開鏈接掃了一眼。
好家伙。
#哪怕用命填,也要把老李救回來!#
這個帖子已經被頂到了熱搜第一。
無數玩家在下面獻計獻策。
有的說:“如果玩家把衣服脫下來包住鍋,老李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”
有的說:“能不能讓狂哥背著老班長跑快點?只要在暴風雪來臨前趕到營地,老李就不會掉隊。”
還有更狠的:“實在不行,咱們三個玩家輪流給老李擋風!死一個玩家,換一個NPC,血賺!”
看著這些評論,狂哥沒說話,只是冷笑了一聲。
他點了一根煙,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屏幕上那張灰色的老李遺照。
“鷹眼,你覺得呢?”狂哥問,“從技術角度,能救嗎?”
鷹眼沉默了兩秒。
“理論上,可以。”
“但實際上,那就是個死局?!?/p>
“那個時間點,環境溫度零下四十度,風力十級?!?/p>
“如果老李不護鍋,鍋必飛,火種必滅?!?/p>
“沒有熱水,整個班都要死在當晚?!?/p>
“如果玩家去護鍋……”鷹眼頓了頓,“脫衣服必死,不脫衣服擋不住風。”
“所謂的攻略,核心邏輯只有一個——用玩家的命,去換老李的命?!?/p>
“但是……”鷹眼的聲音變得有些冷酷,“玩家死了可以復活?!?/p>
“但系統邏輯里,一旦玩家死亡,游戲就會重開?!?/p>
“我們救下的老李,只存在于我們死掉的那條時間線里。”
“對于活著通關的我們來說,老李的死,或許是必然?!?/p>
這是一個無解的電車難題,鷹眼也想不到更好的處理方案。
這也是洛安那個“文明薪火”系統最殘酷的地方。
歷史沒有如果在。
犧牲就是犧牲,無法撤回。
“我不刷了。”
狂哥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,聲音斬釘截鐵。
“我也不同意重刷。”
一直在哭的軟軟突然開口。
她抽了一張紙巾,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。
“那種痛,經歷一次就夠了?!?/p>
“而且……”軟軟看著屏幕上那張合影。
“如果是為了拿個100%的成就,就把老班長他們再拖回那個地獄里折騰一遍……”
“我覺得那是對他們的侮辱?!?/p>
“對。”狂哥接過話茬,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心口。
在現實中,那里什么都沒有。
但在游戲數據里,那里躺著一條【斑駁的半截皮帶】。
那是老李的遺物。
是老李把鍋交給他的時候,一起留下來的。
“老李把鍋給我了。”狂哥的聲音低沉,“那我就得替他背著?!?/p>
“他沒走完的路,我替他走?!?/p>
“他沒看見的草地,我替他看?!?/p>
“這才是這破游戲……或者說這該死的歷史,真正想要告訴我們的東西?!?/p>
狂哥抬起頭,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。
“只有往前走,別回頭。”
“帶著這90%的遺憾,帶著這條命,死也要死在終點。”
“這才是給老李最好的交代?!?/p>
鷹眼在鍵盤上敲了幾下,似乎是在關閉某些攻略頁面。
“附議。”
短短兩個字,代表了雪山拆遷辦三人組的最終決議。
不完美,才是最真實的歷史。
“那接下來說說草地篇的事?!?/p>
鷹眼迅速進入了戰術指揮狀態,語速變快。
“官方公告剛剛又更新了。”
“《赤色遠征·草地篇》是一張全新的超大地圖,環境復雜度是雪山的五倍?!?/p>
“而且系統提示,這將是一個‘多兵種協同’的副本?!?/p>
“推薦組隊人數:5人?!?/p>
鷹眼把那行加紅的字圈了出來。
“我們只有三個人?!?/p>
“而且狂哥你是主力負重,背著鍋,移動受限,軟軟……”
鷹眼頓了頓,沒好意思說軟軟是拖油瓶。
“軟軟是醫療兵,體能弱。”
“我手里只有那桿漢陽造,火力嚴重不足?!?/p>
“如果不滿編進場,面對沼澤和可能出現的遭遇戰,我們的團滅率高達98%。”
“直播間和私信里,至少有兩百個職業選手、退役兵王在申請加入我們的隊伍。”
“甚至有個土豪開價一百萬,只求帶他進草地看看。”
“狂哥,怎么說?要不要搖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