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一諾看著張韌,眼神里有敬畏,有復雜。
她屈膝,對著張韌行了一禮:“先前不知是游神大人當面,冒犯了。多謝大人庇護,一諾感激不盡!”
話音沒落,她不等張韌回應,一步就跨了出去,離開了張韌護體神光的范圍。
幾乎在她脫離神光的瞬間,一股龐大冰冷的規則之力驟然降臨,像無形的鎖鏈捆住了她。
這股力量不容抗拒,拖著她徑直朝大石磨中心那個幽深的空洞飛去。
張韌看著那被拖走的背影,眉頭擰緊。
那身驚天動地的功德金光還在他腦子里晃,怎么都想不通。
王一諾周身功德金光流轉,護著她,沒讓她受到石磨的碾壓。
她的真靈懸停在空洞中央,上方輪回通道傳來強大的吸力。
可王一諾的身體卻在用力抵抗,抗拒那股吸力,不肯進入通道。
張韌心頭一跳。
這又是怎么回事?
他身影一晃,瞬間出現在王一諾身旁,護體神光再次涌出,罩住她,暫時隔開了輪回通道的吸力。
“為什么抗拒輪回?”
王一諾搖頭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冰涼的決絕:“人間不值得,我不愿去。”
她的目光掃過真靈海單調灰敗的空間,越過鬼門關,投向外面那連綿起伏、光禿禿的十萬大山。
一絲微不可察的不舍在她眼中掠過,瞬間被更深的決然取代。
她猛地雙膝跪地,仰起頭,望向地府那永遠灰暗不明的天穹,
聲音陡然拔高,清亮而堅定,在地府死寂的空間里回蕩:
“大道昭昭!我王一諾,愿舍卻人間聲色,化身地府彼岸之花!
以赤瓣綴荒蕪,以輕蕊破孤寂,默默燃于忘川之畔,伴黃泉渡客,守幽冥長夜!
世間苦厄纏身,我甘永鎮于此,縱花葉殊途,生死相隔,此心終不換!
然觀惡人作惡,殘害良善,我便以花魂凝咒,
以幽冥為疆——詛咒這般惡徒,永墜忘川寒濤,沉于無盡黑暗,
不得超生,不沐晨光,世世沉淪,生生受苦!”
誓言落下,回蕩不息。
但灰暗的天穹一片沉寂,大道并未回應。
一股信息悄然流入王一諾的識海。
她明白了,此刻執掌這片地府權柄的,并非虛無縹緲的大道,而是眼前這位游神——張韌。
她轉向張韌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:“請大人恩準!”
張韌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弄得措手不及。
還沒等他反應,體內那方沉寂的漆黑大印突然嗡鳴一聲,
自動飛出,懸浮在他頭頂,散發出幽深的光。
一股意念從大印傳來。張韌瞬間懂了。
大印告訴他,作為此方地府的臨時執掌者,他有權力決定是否應允王一諾這以身化花、永鎮幽冥的請求。
張韌想不明白,她為何會有這種想法。
是舍不得這段感情,還是早已心死?
“神眼開!”
張韌法力催動,溝通她的命魂因果線,再次消耗一百多點法力深層次探查,隨后一股信息反饋回來。
“九度沉淪九度寒,三生石上血痕殘。
怨凝青冥摧云漢,恨積黃壤覆塵寰。
身系天心如桎梏,魂羈世網似囚鞍。
茫茫劫海無歸處,一寸癡腸一寸酸。”
張韌心顫,這是何等絕望、無助、孤寂!
張韌看著跪在地上那孤寂又倔強的身影,嘴唇動了動,想勸。人間雖苦,輪回終有希望。
但看著她挺直的脊背,看著她眼中那片死灰般的決然,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他無聲地嘆了口氣,嘴唇微啟,吐出一個字:
“準?!?/p>
話音落下的剎那,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氣息驟然彌漫開來,籠罩了整個真靈海!
束縛著王一諾的規則之力瞬間崩解!
她的真靈化作一道凄艷的紅光,如同流星,猛地掙脫了石磨的吸力,
劃破灰暗的空間,徑直投向鬼門關外那蒼涼的十萬大山!
張韌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紅光。
只見紅光落在其中一座光禿禿的山頭上,隱沒不見。
緊接著,在那片灰褐色的嶙峋山石間,一點刺目的紅猛地綻放開來!
一株前所未見的花,孤零零地生長在巖縫里。
花瓣是純粹到極致的赤紅,仿佛凝固的鮮血,又似燃燒的火焰。
更奇的是,在那纖細的花瓣上,纏繞著一根細細的紅繩,紅繩末端系著一個功德金光璀璨的小鈴鐺。
地府無風,但那小鈴鐺卻兀自輕輕晃動,發出極其細微、卻異常清晰的叮鈴聲,穿透死寂。
張韌看著那朵突兀出現的紅花,下意識地低語:“這就是……彼岸花?”
他話音未落——
轟!??!
整個地府空間猛地劇烈震蕩起來!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吶喊!
那不是聲音,而是無數真靈意念的洪流,匯聚成實質般的滾滾雷音,瞬間席卷了孤寂的地府每一寸角落!
無數真靈脫離了排隊的隊伍,光芒劇烈閃爍,傳遞著同一個意念,匯成同一個響徹幽冥的誓言:
“大道昭昭!我愿舍卻人間聲色,化身地府彼岸之花……
詛咒這般惡徒……
不得超生,不沐晨光,世世沉淪,生生受苦!”
無數真靈的吶喊重疊在一起,如同億萬人在耳邊咆哮,
震得張韌頭皮發麻,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!
他想阻止,但已經晚了。
他準了王一諾化作彼岸花,如同打開了一道泄洪的閘門。
后面這些對人間絕望、對無盡輪回厭倦的真靈,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,有樣學樣,紛紛效仿!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,無能為力。
這一刻,地府被紅光淹沒!
無數道真靈所化的赤紅光芒,如同決堤的洪水,
又似萬道奔涌的長虹,帶著舍棄一切的決絕,瘋狂地涌向鬼門關外的十萬大山!
紅光漫天,景象壯烈而詭異!
轟隆隆——!??!
十萬大山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!山崩地裂!
大地在劇烈搖晃,無數山石崩裂、滾落,土石飛濺,煙塵彌漫!
整個地府都在震顫!劇烈的動蕩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。
煙塵散去,鬼門關外的景象徹底變了模樣。
一條蜿蜒的小路出現在鬼門關前,小路兩側不再是光禿的荒山,而是連綿不絕、一望無際的紅色花海!
那花瓣殷紅如血,在灰暗的地府背景下,紅得刺眼,紅得驚心動魄!
小路下方,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懸崖,陰冷的罡風從深淵底部呼嘯而上,卷得花海搖曳起伏。
那叮鈴鈴的清脆鈴音,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朵,而是無數朵匯聚成的聲響,
如同無數細小的風鈴在風中齊鳴,聲聲不息,回蕩在懸崖與花海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