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洪聽完蔡小勇的話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他方正的臉上,表情沉了下去。
魏麗的反應則直接得多。她眼睛瞪大,聲音猛地拔高,變得尖利刺耳:
“你啥意思?!?。坎绦∮拢∧氵@話是啥意思?!
你大伯為你家的事跑斷了腿,操碎了心,到你這兒,還成了他的不是了?!你是覺得你大伯昧了你的錢?!”
她往前探身,手指幾乎要戳到蔡小勇臉上:“你個小兔崽子,真是翅膀硬了,不知好歹!良心被狗吃了!”
縮在哥哥懷里的蔡小雅,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利叫罵嚇得渾身劇烈一抖,
小小的身體拼命往哥哥懷里鉆,兩只小手死死揪住蔡小勇胸前的衣服布料,
把臉埋得嚴嚴實實,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、細弱的聲音:
“哥哥……我怕……”
蔡小勇的手臂收緊,用力抱了抱妹妹,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怒目圓睜的大伯母,又看向臉色陰沉的大伯,胸膛起伏了一下,
把剛才心底那股慌亂強壓下去,聲音提高了些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、不肯退讓的倔強:
“大伯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大伯的辛苦,我和妹妹都知道,也記在心里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沓薄薄的鈔票上,又抬起來,看向蔡洪:
“可賬總要算清楚。如果辦我爸爸的事,花了五六萬,甚至七八萬,我認!
村里辦事有村里的規矩,該花的要花??晌野职挚ɡ镌瓉碛惺f四千多,村里叔伯爺爺們來,也都隨了錢。
林叔那天悄悄跟我說,光是登記的禮金簿子,他看見就有三四萬出頭。這些錢加起來,少說有十三四萬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,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顫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:
“十三四萬,辦完事,就剩下八千六。這個賬,大伯,您說,這合理嗎?擱在村里,說給誰聽,誰能信?”
魏麗一聽這話,更是火冒三丈,臉都漲紅了,猛地一拍茶幾,站起來就要發作:
“你!你個小兔崽子還敢算賬!反了你了!今天我不……”
“行了!”
蔡洪一抬手,打斷了魏麗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罵。
他臉上的陰沉之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,換上了一副略顯復雜,但總體是“欣慰”和“理解”的表情。
他甚至還輕輕嘆了口氣,對著蔡小勇點了點頭。
“小勇啊……”蔡洪的聲音變得溫和,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看到晚輩成長的感慨,
“你是真長大了。能想到這些,能算這筆賬,大伯……心里其實挺高興。
這說明你爸沒白教你,你是個明白事理、心里有數的孩子。
你爸在下面,要是知道你能這樣,也能安心了?!?/p>
蔡小勇聽著這番突如其來的“夸獎”,心里非但沒有半分欣喜,反而咯噔一下,那股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。
他警惕地看著大伯,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后傾,抱緊妹妹的手臂也更用力了些。
果然,蔡洪話鋒一轉,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其事,他看著蔡小勇,語氣是那種“為你打算”的長輩口吻:
“不過,小勇啊,你能想到這些,是好事。但錢,確實沒有花完。
辦你爸的事,前前后后,總共花了七萬出頭。
加上村里人隨的錢,還有你爸卡里剩下的,攏共還剩下……六萬多塊錢。”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茶幾:“這八千六,是零頭,先給你應急。剩下的六萬,大伯沒動,都好好存著呢。”
蔡小勇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“那錢現在在哪里”,但蔡洪沒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“但是,”蔡洪的聲音加重了些,身體也向前傾了傾,目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名為“責任”的壓力,
“這筆錢,還有你們倆以后的日子,大伯得跟你好好說說?!?/p>
“你今年十五,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。勉強能自己照顧自己吃喝,但對生活,對這個社會,懂得還太少。
小雅更小,才六歲,離了大人根本不行。她還是個奶娃娃,吃飯穿衣上學,哪一樣能離得了人?”
他看著蔡小勇的眼睛,語氣誠懇:“所以,為了你們倆好,這筆錢,大伯先替你們保管著。
不是大伯想要你們的錢,是怕你們年紀小,自控力不夠。這么大一筆錢放在你們手里,萬一被人騙了,
或者自己亂花了,以后你們用錢的時候抓了瞎,怎么辦?大伯這是為你們長遠考慮?!?/p>
蔡小勇張了張嘴,腦子里飛快地轉著,想反駁,想說“我們可以自己管”,想說“存在銀行里不會亂花”。
可他才十五歲,面對大伯這套聽起來完全“合情合理”、“全是為你們好”的說辭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去反駁。
那股憋悶和無力感,堵在胸口。
蔡洪根本不給他思考和反駁的時間,繼續沿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,臉上的表情越發“和藹”與“擔當”:
“我是你們的親大伯,你爸是我親兄弟。
他現在走了,我這個當大哥的,就有責任,也有義務,替他照顧好你們兄妹倆。這是血脈親情,推脫不掉的責任。”
他看了一眼蔡小勇懷里的蔡小雅,語氣更加“體貼”:
“你以后要上學,初三了,馬上要中考,學業是頭等大事,不能分心。
小雅以后,就讓你大伯母幫著照看。你大伯母帶孩子有經驗,保證把小雅照顧得好好的,你也能放心在學校讀書。
所以啊,以后,我和你大伯母,就是你們的監護人。
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們,供你們讀書,不讓你們在外面受欺負,受委屈。”
蔡小勇的心,隨著這番話,一點點沉了下去,沉到了冰涼的谷底。
他最害怕、也隱隱預料到的事情,終于被大伯親口說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