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蘭怔怔地聽著,眼中那翻涌的血色煞氣,不知何時已徹底平息下去,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的、仿佛被什么擊中的神色。
張韌所描繪的那個“世界”,那個“人人向善”、“賞罰分明”的圖景,
像是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,照進了她被仇恨與怨毒冰封了近三十年的心底。
有一瞬間,她甚至感到一絲恍惚的向往。
但隨即,她緩緩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看透世情的悲涼,也有對理想天真的否定。
“大人……”她的聲音很低,帶著疲憊,“您所說的那個世界,小女子……心向往之。那聽起來,很美,很好。”
她抬起頭,直視張韌,眼中重新浮現出屬于她這個“煞鬼司主”的清醒與冷冽:
“但,那只是一個……理想國。一個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幻夢。
只要人心還是人心,只要人還有七情六欲,還有自私貪婪,還有愚昧沖動……善與惡便會永遠糾纏,此消彼長。
惡人可能一時良心發現,浪子回頭;善人也可能一念之差,墜入魔道。
除非……將所有人都變成沒有思想、沒有**、只知服從某種規則的麻木木頭,
否則,您說的那個世界,永遠都只能是鏡花水月,空中樓閣。”
張韌沉默了。
夜風拂動他錦袍的下擺,他沒有立刻反駁陳小蘭的話。因為他知道,陳小蘭說的,某種程度上,是對的。
人性之復雜,遠超任何簡單的“賞善罰惡”體系所能完全框定。
片刻之后,張韌才重新開口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、百折不回的堅定:
“本縣……自然知道,那或許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理想。本縣也知道,人心如淵,善惡難測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變得灼灼:
“但,本縣依然要去做!哪怕只能改變一點點,影響一小片地方!
最起碼,本縣要讓那些心懷善念、踐行善道的人知道,
他們的善行,有人看見,有人認可,不會永遠默默無聞,任人欺凌!
本縣就是要立起一根標桿,讓所有人都能看到,為善的好處,與為惡的代價之酷烈!”
他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,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神圣感:
“本縣堅信,規矩立下了,標桿樹起了,一代不行,那就兩代、三代……水滴石穿,星火燎原。
總有一天,風氣會慢慢轉變,人心會逐漸被導向正途。
這世間,需要有人去正本,需要有人去清源。而這,便是本縣身為城隍,所受敕封的意義所在!”
陳小蘭眼中的最后一絲譏誚,徹底消失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威嚴的神祇,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,心中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,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。
她無法完全認同那個“理想國”,但她無法不敬佩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與擔當。
她緩緩地,以一種前所未有鄭重的姿態,對著張韌,深深叩首。
額頭抵在冰涼的虛空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
“大人之志……小女子佩服。是真正的大慈悲,大宏愿。”
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,沒有立刻起身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無盡的遺憾與悲涼:
“可惜……小女子福薄緣淺,未能早日得遇大人。
若當年……若當年便能知曉世間還有大人這般……或許,
我爸媽……便不會遭此慘禍,我……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……”
張韌看著跪伏在地、煞氣內斂、流露出深徹悲意的紅衣女子,心中也是微微嘆息。
他點了點頭,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,卻帶著神祇裁決的威嚴:
“你的仇怨,本縣已然知曉。冤有頭,債有主。林宗海罪孽深重,合該有此一報。”
他話鋒一轉,明確道:
“然,本縣神職權柄,僅限臺縣轄境。阜城之地,不歸本縣管轄。
依律,本縣無權越界,干涉你在此地的私人仇怨。”
陳小蘭身體微微一震,抬起頭,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、帶著不確定的希冀之光,看向張韌。
張韌迎著她的目光,繼續道:
“你自去,了結你的因果。待你報仇之后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,帶著公事公辦的肅穆,“你化身煞鬼,殘害生靈,此乃重罪。
本縣屆時,自會依陰司法度,與你清算罪業。是罰是赦,是打入地獄,還是另有處置,皆看律例與你的造化。”
陳小蘭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!
城隍大人……這是默許,甚至可以說是“準許”她去報仇?!
雖然事后還要清算,但至少……至少她能親手了結林宗海這個畜生!
“多……多謝大人!多謝大人慈悲!開恩!”
她聲音哽咽,再次重重磕頭。這一次,是發自內心的感激。
對于即將到來的清算,她似乎并不太恐懼。
能報仇,心愿已了,之后如何,似乎……也沒那么重要了。
她不再猶豫,身上血光一閃,整個人化為一道凄艷的血色長虹,如同流星墜地,
直直射向下方的別墅,沒入其中,繼續她未完成的“敘舊”。
夜空中,只剩下張韌,以及面面相覷、神色復雜的徐子清和法遠。
兩人此刻心緒翻騰,有些無所適從。
這位城隍大人的行事風格,與他們預想中刻板威嚴、鐵面無私的“正神”形象,頗有出入。
既**度規則,又似乎通人情;既威嚴浩瀚,又能平靜承認自身局限;
對那煞鬼陳小蘭,既指出其罪,又允其報仇……種種矛盾之處,讓他們一時難以完全理解,更不知該如何自處。
張韌的目光,從下方收回,重新落在這一僧一道身上。
他自然能看出他們眼中的迷茫與些許不安。
“徐子清,法遠。” 張韌開口,叫出他們的名字。
兩人連忙收斂心神,恭敬應道:“小道(小僧)在。”
張韌看著他們,緩緩道:“你二人,數百年來,雖為陰魂之身,
卻始終秉持各自教義,以降妖除魔、護佑蒼生為己任,積有善功,身負功德。更難得的是,心性未墮,靈臺尚明。”
他略一沉吟,說出了自己的打算:
“本縣觀你二人,是可造之材。如今城隍府初立,正是用人之際。
本縣欲……敕封你二人,為城隍府麾下‘日游軍夜游軍統帥’之職,自行招募陰兵,報本縣勘驗。
協理陰陽,巡狩地方,懲惡揚善,積修功德。不知……你們二人,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