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兩家住在村子最東頭,張韌家在村子最西邊,要去張韌家,得穿過整個村子,走上一段不短的路。
兩個人結伴走,心里多少踏實了點。
腳步匆匆地走在村里那條主路上,水泥路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。
沒走出多遠,就看見前面有個人影,埋著頭,步子又急又亂,也在往前趕。
兩人心里同時一緊,張長林下意識一把拉住張長青的胳膊。
“長青,你看前頭那個……是人是鬼啊?”張長林壓低了聲音,喉嚨有點發干。
張長青也嚇得夠嗆,瞇著眼使勁瞅了瞅,才不太確定地說:
“應……應該不是鬼吧?你看,月亮底下,他有影子!”
張長林趕緊瞇眼細看。
今晚是農歷十九,月亮還挺亮,地上確實拖著一條模糊晃動的人影。
兩人互相看了一眼,心照不宣,加快腳步追了上去。
這大半夜的不睡覺,也往村西頭跑,八成和他們一樣,是去找張韌求救的。
前面那人聽到身后越來越近、越來越急的腳步聲,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。
他想跑,可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,根本不聽使喚,
越慌越亂,腳下一絆,“噗通”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。
“別過來!求你了別過來!我知道錯了!我再也不敢了!放過我吧!”
他嚇得魂飛魄散,也顧不上疼,手腳并用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往前爬,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,樣子狼狽不堪。
突然,一只大手從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他渾身一僵,隨即徹底癱軟在地上,幾乎要暈過去。
“張貴!你跑啥!是我,張長林!”
張長林和張長青兩人費了點勁,把嚇癱了的張貴從地上架起來。
一看他這德行——只穿著條睡覺的大褲衩,光著膀子,
臉上沒一點血色,渾身篩糠似的抖——不用問,肯定也是撞上那東西了。
張貴驚魂未定,瞇著眼看清是張長林和張長青,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
一把死死抓住兩人的胳膊,哇一聲就哭了出來,帶著哭腔喊:
“嚇死我了啊!我還以為今晚要被張長壽帶走了啊!”
“等等!”張長林心里一咯噔,用力抓住張貴的肩膀,“你說誰?張長壽?他……他啥時候死的?”
張貴上氣不接下氣,喘著粗氣說:“就是他!我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張長壽那張臉!
我正撒尿呢,一扭頭,他就從鏡子里盯著我笑啊!那個笑……根本不是人樣!嚇死我了!”
張長青嘆了口氣,架著張貴一邊胳膊,三人互相攙扶著,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走。
夜里有點涼,張貴光著膀子,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。
“張長壽死了?好幾年沒見他回村了,都傳言他死在外頭了,沒想到真死了!”張長青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,心里發毛。
張長林想起白天的事,說:“看來瘋婆婆瘋瘋癲癲說的那些話,不是胡扯,是真的!”
“她說啥了?”張貴和張長青同時扭過頭問。
“就下午咱們從她家院子出來的時候,我走在最后頭,
聽見她在那兒嘟嘟囔囔,說什么‘不讓動她家的地,那是長壽的家,誰動誰倒霉’……
現在看,長壽八成真就埋在那塊地底下。”
“都是張睿那個王八蛋害的!”
張貴氣得罵出聲,聲音還在抖,“真他媽倒了八輩子血霉了,攤上這破事!”
張長林打斷他的罵聲:“行了,現在罵有啥用?趕緊走吧!
我看今天動手挖坑的那幫人,有一個算一個,恐怕都跑不了。
咱們得快去找張韌,他是明白人,去晚了怕要出大事。”
三個人湊在一起,膽子總算壯了點。
快到張韌家那條巷子口的時候,昏暗的路燈下又晃出來幾個身影,也都是行色匆匆,一臉驚惶。
互相一照面,都不用開口問,看那臉色,就知道都是白天一起掄鐵鍬挖墓坑的伙計。
這下徹底明白了,張長壽的鬼魂,這是挨家挨戶找上門算賬了。
張韌在二樓睡得正沉,被樓下越來越響、越來越急的敲門聲和隱約的說話聲吵醒。
他揉揉眼睛,披上衣服下樓,看見客廳里燈已經亮了,
他爸媽也穿著睡衣起來了,屋里或坐或站,擠了七八個村里人,個個臉色煞白,眼神里全是恐懼。
“你們這是……出啥事了?”張韌心里跟明鏡似的,但還是開口問了一句。
張貴只穿了條大褲衩,光著上身,在初秋的夜里凍得有點發抖,
也不好意思地往張長林身后縮了縮,探出半個腦袋,帶著哭腔對張韌說:
“張韌,你得救救我們啊!那東西找上門了!”
張韌走到客廳中間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這時劉智也被吵醒了,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樓上下來,看見一屋子人這陣仗,嚇了一跳。
“我靠!你們大半夜的不睡覺,聚在這兒搞啥呢?”劉智迷糊地問。
眾人一臉尷尬,扯著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干笑,沒人接話。
張韌沒說什么,從茶幾上拿起煙盒,給屋里每個男人都散了一根,
自己也點上一根,吸了一口,才緩緩開口:“是不是張長壽去找你們了?”
張長林心里一驚,脫口而出:“你咋知道?”
張韌吐出一口煙,笑了笑:“白天在村北,我就跟張睿說過,別動瘋婆婆家那塊地。
他不聽,我也沒辦法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驚魂未定的臉,繼續說:“至于你們幾位,算是被牽連的池魚。
雖然驚擾了人家,但也不是存心的。所以眼下看,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。”
“等一下!”張長林捕捉到關鍵詞,趕緊追問,“張韌,你說暫時沒危險?意思是……過后他還會來找我們麻煩?”
張韌點點頭,語氣肯定:“當然。張長壽現在已經是‘鬼’了。
他死了一年多,而且是活活被埋死的,這種死法本身怨氣就極重。
加上他困在那龍脈寶穴里,那地方地氣異常旺盛,
受這地氣滋養了一年多,他身上的陰寒之氣已經變成了兇戾的‘煞氣’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眾人似懂非懂又充滿恐懼的眼神,進一步解釋:
“有了煞氣,就成了真正的鬼物。
鬼這東西,可能還殘留著生前的記憶,但人性早就磨沒了,做事全憑本能。
他們沒有喜怒哀樂,不懂什么叫同情憐憫,只認最簡單的對錯,講究因果報應。”
“你們在他‘家’——也就是他尸身所在之地動土,在他看來就是入侵,是結仇,這就是‘因’。
有了因,就必須有‘果’,這個因果必須了結。不然他戾氣難平,沒法安生。”
張長青臉更白了,嘴唇哆嗦著問:“可……可我們不知道他埋在那兒啊!
這能算我們的錯嗎?再說,他咋會是活埋的?誰……誰埋的他?”
張韌扯了扯嘴角,說出一個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答案:“他自己埋的自己。”
“這怎么可能!”眾人幾乎異口同聲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見大家不明白,張韌詳細解釋:“那地方確實是罕見的龍脈寶穴,而且早就有個古墓在下面。
張長壽不知怎么發現了,動了歪心思,想挖個盜洞進去摸點陪葬品換錢花。
可惜他手藝不精,挖的洞塌了,把他自己活埋在里面了。
當時給他望風的瘋婆婆,本來精神就不正常,看到洞塌了,可能以為他‘回家’了,
不但沒喊人,過后還迷迷糊糊地把塌下去的坑給填平了。
所以村里沒人知道,張長壽其實一年前就死在那塊地底下了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!”眾人聽完,這才恍然大悟,但心里的寒意更重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現在該咋辦啊?”
張貴帶著哭腔問,聲音都在抖,“咋樣才能讓張長壽別再來找我們了?太嚇人了!
再來這么幾回,不用他害我們,嚇也嚇死了!”
張韌掐滅煙頭,看著眾人:“想徹底平息這事,光躲沒用。
得做個法事,給他超度,化解他的怨氣,送他安心離開。
同時,你們每家都要準備些祭品,到他墳前誠心誠意道歉,求得他的原諒。”
“做法事?超度?”張長林有些茫然,“這……這得找誰做?我們都不會啊。”
張韌沉吟了一下,說:“如果你們信得過,我可以試試。
但我需要準備些東西,而且需要張睿出面,畢竟他才是事主。”
“張睿?”張貴一聽就來了氣,“那個王八蛋還不知道在哪兒呢!要不是他……”
“現在說這些沒用。”張韌擺擺手,“當務之急是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。
這樣,你們先各自回家,天亮了再說。今晚他剛鬧過,應該會消停一陣子。
明天一早,你們去找張睿,把利害關系跟他說清楚。
如果他不同意,你們再來找我,我們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眾人聽了,雖然心里還是七上八下,但看張韌說得有條有理,心里總算稍微踏實了點。
又說了幾句,便各自懷著忐忑的心情,互相壯著膽,離開了張韌家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