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寶雙手捧著那方沉甸甸的城隍印,小臉繃得緊緊的,閉著眼睛,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與懷中法印的溝通中。
印璽內部流轉的信息,關于王小娟過往的點點滴滴,
關于對她行為的評定,以及根據新法令可以給予的相應“獎賞”……
海量的、細微的信息需要梳理、確認。這工作比他預想的還要耗費心神。
過了好一會兒,小寶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睜開了眼睛,
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,嘟囔了一句:“唉……太累了。這得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。”
“哥哥,到底是什么獎賞?需要小曦幫忙嗎?”小曦見他睜眼,連忙追問。
小寶搖搖頭,把懷里的大印抱得更穩了些:“不用,妹妹你在旁邊看著就行。
咱們這差事還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時候,你跟著哥哥,別累著了。”
他頓了頓,小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,“這個王小娟……該賞。賞賜是……嗯,我看清楚了。”
說完,他不再耽擱,雙手將城隍印鄭重地捧到胸前,心念溝通印中神力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恢弘、正大、又帶著凜然威嚴的氣息,
以小寶為中心,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,瞬間籠罩了整座院子,籠罩了院中的每一個人。
這氣息并不狂暴,卻厚重如山,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的秩序與力量感。
正流著淚的王小娟猛地抬起頭,臉上的淚痕還沒干。
她沒看見什么,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、無法言說的感應,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而有力的大手輕輕握住,不疼,卻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。
腦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——
有什么……無法想象的存在,降臨了。
她幾乎是本能地,從小馬扎上滑下來,雙膝一軟,
就跪在了水泥地上,身體微微發抖,不是害怕,
而是一種混雜著渺小與虔誠的劇烈情緒。她低下頭,額頭觸地。
而一直低頭坐著、對外界毫無反應的小濤,在這股浩蕩氣息籠罩下來的瞬間,身體也猛地一顫。
他渾渾噩噩的意識里,似乎有什么更古老、更本能的東西被觸動了。
他“撲通”一聲,也從凳子上滑落,跪在了地上,頭深深低下。
動作甚至比他母親還要快,還要順從。
就連一直如同活死人般躺著的公公,那半睜半閉的眼睛,
也在這一刻驟然瞪大了一些,瞳孔微微收縮,直直地看向上方虛空,干裂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與此同時,一個宏大、威嚴、仿佛直接在他們四人腦海中、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,轟鳴開來,字字清晰,不容錯辨:
“信民王小娟,十數載躬親奉養,侍中風癱臥之翁姑,護神智昏聵之稚子,孝行昭然,善德可彰,母恩至偉。
今特賞錢十萬,解其困厄;賜靈光一縷,破其子心智蒙塵,啟智至垂髫之齡。
其余諸人罪業,待壽終之后,再行勘審。”
聲音落下,未等他們從這信息的沖擊中回過神,
一道柔和卻凝練的金色光芒,自虛空而來,
如流星般迅疾,精準地沒入了跪在地上的小濤的頭頂。
“呃……”小濤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含糊的悶哼,
身體晃了晃,隨即眼睛一閉,整個人向前一軟,癱倒在了地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小濤!”
王小娟被這變故驚得魂飛魄散,失聲叫了出來,
也顧不上那股令人敬畏的氣息還在,連滾爬地撲到兒子身邊。
旁邊的婆婆也“呃呃”地急叫起來,拼命扭動還能動的半邊身體,想看孫子怎么了。
就在王小娟的手顫抖著碰到兒子肩膀的剎那,
那股籠罩院落的浩瀚威嚴氣息,如同它出現時一樣,毫無征兆地、徹底地消失了。
陽光重新變得只是陽光,院子里只剩下深秋午后的寧靜,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。
但倒在地上的兒子是真的。
“小濤?小濤你怎么了?你醒醒,別嚇媽!”
王小娟的聲音帶著哭腔,手忙腳亂地去扶兒子的頭,去探他的鼻息。
在她的呼喚和搖晃下,小濤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然后,緩緩地,睜開了眼睛。
王小娟的動作僵住了。
那是一雙……她從未在兒子臉上看到過的眼睛。
不再是往日那種空洞的、沒有焦距的呆滯。
雖然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,但眼珠是清亮的,黑白分明。
那雙眼睛眨了眨,視線慢慢移動,最后,落在了近在咫尺、滿臉驚惶淚水的王小娟臉上。
小濤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很費力。
一個極其別扭、含糊,卻清晰可辨的音節,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:
“媽……媽……”
王小娟徹底愣住了,像被雷劈中一樣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忘了。
她瞪大眼睛,看著兒子,看著他那雙似乎有了“神”的眼睛。
床上的婆婆也停止了掙扎,直勾勾地看著孫子。
王小娟猛地回過神,巨大的恐懼和微弱的希望在她心里激烈交戰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涌上來的淚水逼回去一點,聲音放得極輕,極緩,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心:
“小濤?你……你剛剛說什么?再……再說一遍?”
小濤看著她,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似乎在想,在回憶,在調動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發音。
然后,他張了張嘴,這一次,聲音清晰了許多,雖然依舊有些生硬:
“媽……媽。”
兩個字。
王小娟的耳朵里“嗡”的一聲,世界仿佛都安靜了。
下一秒,巨大的、無法形容的狂喜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。
眼淚洶涌而出,瞬間模糊了視線,但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,
咧成一個巨大的、帶著淚的笑容。
“哎!哎!”
她連聲應著,聲音哽咽得不成調,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小濤臉上、身上。
她伸出手,想抱兒子,又怕這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夢,一碰就碎。
她猛地轉過身,不再看兒子,而是對著剛才那金光和聲音出現的虛空方向,重重地、一下又一下地磕起頭來。
額頭撞在堅硬的水泥地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很快那里就紅了一片,破了皮,滲出血絲。
她渾然不覺,只是一邊磕,一邊用盡力氣哭喊:
“謝城隍爺慈悲!謝城隍爺憐憫!謝城隍爺!謝謝!謝謝啊!”
就在她磕得額頭生疼、有些發暈時,一只溫熱、帶著薄繭的大手,輕輕按在了她受傷的額頭上。
王小娟渾身一震,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她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去。
是她兒子小濤。
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爬起來了,就跪在她身邊。
他的手還放在她流血的額頭上,沒有移開。
他看著她的額頭,又抬眼看向她的臉。
那雙清亮的眼睛里,沒有了往日的空洞,
卻盛滿了一種陌生的、屬于“人”的情緒——那是困惑,是擔憂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笨拙的……關切。
王小娟呆呆地看著兒子臉上的表情,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、真實而溫暖的觸感,
還有那份清晰傳達過來的擔憂。
十幾年來,第一次。
她終于確信,這不是夢。
她的兒子,那個癡傻了二十年的兒子,真的……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