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忙腳亂地穿好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衣服,
心怦怦直跳,躡手躡腳地走出她的小隔間,來到廚房門口,小心翼翼地探頭往里看。
李秀英正在灶臺前炒菜,鍋里刺啦作響。
她的動作有些遲緩,臉色比平時蒼白不少,
拿著鍋鏟的手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一下
——那是昨夜“鉗心之刑”留下的后遺癥,深入魂魄的痛楚記憶,讓她的身體依舊處于驚悸狀態(tài)。
她一扭頭,看見了門口探頭探腦、一臉怯生生的小蕓。
幾乎是下意識的,一股火氣就竄了上來:
這死丫頭,居然敢睡懶覺!水也沒燒!她眉頭一擰,張嘴就想呵斥。
然而,話還沒出口,心臟猛地一緊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!
一陣尖銳的絞痛瞬間傳來,讓她眼前發(fā)黑,腿腳發(fā)軟,差點沒站穩(wěn)。
昨晚那仿佛永無止境的、被鐵鉗一次次刺入攪動心臟的劇痛記憶,排山倒海般涌回腦海。
李秀英臉色唰地變得更白,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。
她慌忙把那句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,心臟處那令人窒息的緊攥感才緩緩松開。
她喘了口氣,心有余悸。
城隍爺?shù)膽土P……不只是疼那一下。是真的!
以后只要她再想偏心、再想苛待小蕓,這心……就得疼!
她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,但那笑容因為僵硬和殘余的恐懼而顯得極不自然,甚至有些扭曲。
“小……小蕓啊,起來了?快去洗洗手,飯馬上就好了。”
小蕓站在門口,整個人都愣住了,
眼睛瞪得圓圓的,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,或者發(fā)燒燒糊涂出現(xiàn)了幻聽。
奶奶……叫她“小蕓”?不是“賠錢貨”、“喪門星”?還讓她去洗手……等著吃飯?
她懵懵地走到院子里的水龍頭下,用冰冷的自來水沖了沖手,冰涼的感覺告訴她這不是夢。
她走回堂屋,在飯桌旁她常坐的那個角落位置坐下,依舊是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。
飯菜端上來了。
一盤清炒青菜,一盤油汪汪的魚香肉絲,還有一筐饅頭。
小蕓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她只拿了大半個冷饅頭,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夾了一小片青菜葉子,放進嘴里慢慢嚼著。
一雙大眼睛卻像受驚的小鹿,警惕而又充滿困惑地、時不時偷偷瞥一眼奶奶和桌上的菜。
王小明和王小強像往常一樣,對青菜看都不看,筷子直接奔著肉絲而去,搶得不亦樂乎。
李秀英盛好飯坐下,注意到了小蕓那副小心翼翼、只敢吃青菜的樣子,又看看兩個孫子狼吞虎咽搶肉吃的架勢。
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、異樣的感覺,在她心里冒了出來。
好像……是有點太偏了?
她猶豫了一下,拿起自己的筷子,從肉絲盤子里撥拉出一些,
不是很多,但足夠顯眼,然后夾起來,放到了小蕓手里那個只啃了一小口的饅頭上。
“小蕓,”
她的聲音還是有些生硬,不太習慣用這種語氣跟這個她一向看不上眼的孫女說話,
“吃點肉。看你瘦的。”
小蕓完全呆住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饅頭上的那幾根油亮亮的肉絲,
又抬起頭,看看奶奶那張依舊沒什么笑容、甚至有些別扭的臉。
鼻子一酸,眼眶迅速被一層水霧蒙住。
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。
而第一次被這樣對待的孩子,只會感到巨大的無措和一種不敢置信的惶恐。
大顆大顆的眼淚,毫無預兆地、順著她臟兮兮的小臉滾落下來,滴在饅頭上,滴在桌子上。
“奶奶……”
她帶著濃重的鼻音,哽咽著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呼喚,不同于以往挨打受罵時的恐懼哭喊,
也不同于日常麻木的應答,里面摻雜了太多復雜的東西
——有委屈,有不敢置信,有小心翼翼的試探,還有一絲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、微弱的期待。
李秀英看著孫女那雙盛滿眼淚、直直望著自己的眼睛,心里猛地一顫。
那眼淚里純粹的委屈和驟然得到一點關(guān)注后的反應,像根針,輕輕刺了她一下。
一股陌生的酸澀感涌上心頭,隨之而來的,是遲來的、混雜著后怕的自責。
自己以前……怎么就魔怔了一樣,把對兒子兒媳婦離婚的不滿,全撒在這小丫頭身上了呢?
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小蕓身邊,動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,
攬住了小蕓瘦得硌人的小肩膀,另一只手生疏地、輕輕地摸了摸小蕓枯黃干燥的頭發(fā)。
“小蕓啊,”
她聲音放低了些,依舊不太自然,但努力想讓語氣柔和一點,
“奶奶以前……做得不對。奶奶知道錯了。
城隍爺……已經(jīng)罰過奶奶了。奶奶以后……一定改。跟疼你哥你弟一樣,也疼你。”
被奶奶摟住,聽著這些從未想過會從奶奶嘴里說出的話,小蕓的眼淚徹底決堤。
她不再壓抑,轉(zhuǎn)過身,緊緊抱住李秀英,把臉埋在她并不算柔軟的懷里,放聲大哭起來。
淚水很快打濕了李秀英的衣襟。
哭了好一會兒,小蕓的哭聲才慢慢變成抽噎。
她輕輕從奶奶懷里掙脫出來,臉上還掛著淚珠,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和堅定。
她轉(zhuǎn)身,面向堂屋大門外,那里對著的是天空和院子。
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舊的衣襟,然后,直挺挺地、無比虔誠地跪了下來,
對著門外那片清朗的天空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個頭。
她不懂太多大道理,但她知道,是城隍爺。
是城隍爺顯靈了,懲罰了壞奶奶,讓奶奶變好了,
讓她終于也能擁有一點點,她做夢都不敢多想的……親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