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敏其實在小蕓出現在街角不遠處時,就已經注意到了那個身影。
一個穿著單薄破舊、頭發枯黃凌亂的小女孩,獨自站在那里,看著有些眼熟,但她一時沒往心里去。
直到那聲帶著哭腔、顫抖的“媽媽”傳來,趙敏整個人猛地一震。
她手里的瓜子停住了,目光再次聚焦過去,仔細辨認著那張瘦小、臟兮兮卻透著熟悉輪廓的臉。
眼睛慢慢睜大,里面充滿了不敢置信。
“小……小蕓?”她幾乎是喃喃出聲。
這竟然是她的女兒?
那個她離開王家時還不到五歲、如今應該十歲的女兒?
雖然已經四五年沒見,但孩子的模樣底子還在,只是瘦得脫了形,憔悴得讓人心疼。
趙敏回過神來,慌忙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,也顧不得瓜子殼沾了灰,踩著她那雙細高跟鞋,
“噠噠噠”地快步走到小蕓面前。她蹲下身,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,語氣里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:
“小蕓?真是你?你……你怎么跑這兒來了?誰帶你來的?你怎么來的?”
小蕓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看著眼前這個妝容精致、衣著光鮮,
卻感覺有些陌生的媽媽,心里的委屈像開了閘:
“我發燒了……好燙。奶奶……奶奶讓我來找媽媽,說……說要錢買藥。”
她說著,眼淚又涌了出來,再也控制不住,
哇地一聲哭出來,上前一步,伸出瘦瘦的胳膊,
緊緊抱住趙敏穿著緊身褲的腿,把臉埋在上面,放聲大哭,
“媽媽……我想你,我好想你啊媽媽……”
趙敏被她抱得一怔,腿上傳來孩子滾燙的體溫和眼淚的濕意。
她皺了皺眉,身體有些僵硬,隨即伸出手,不是回抱女兒,
而是輕輕但堅定地拉開了小蕓環抱的手臂,還下意識地拍了拍褲腿上被抱過的地方,仿佛沾了什么灰塵。
她臉上露出氣憤的神色,但這份氣憤,
聽起來更像是對前夫一家的指責,而非對女兒的疼惜:
“那個死老太婆!真不是個東西!孩子發著燒,
還讓她一個人跑這么遠來找我?心腸也太毒了!
都離婚多少年了,你現在是他們老王家的人,還跑來纏著我干嘛?太不像話了!”
她頓了頓,又問,“小蕓,你爸呢?王才動那狗東西就不管你?”
小蕓的哭聲小了下去,她愣愣地看著媽媽,眼淚掛在臟兮兮的小臉上。
媽媽的懷抱沒有想象中的溫暖,媽媽的話也沒有想象中的關心。
沒有問她燒得厲不厲害,沒有摸她的額頭,沒有心疼她走了這么遠的路。
只有對奶奶和爸爸的咒罵,還有……一絲隱約的嫌棄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顫抖著抬起一直緊攥著的小手,慢慢攤開。
手心里是那個用塑料袋簡單包著的、已經涼透變硬的燒餅。
她努力把燒餅往媽媽面前遞了遞,聲音怯怯的,帶著最后的期待:
“媽媽……我給你帶了燒餅。是一個好心的老爺爺給我的……我沒舍得吃完,留了一個給你……”
趙敏的目光落在那個看起來干巴巴、品相普通的燒餅上,眉頭幾不可察地又皺了一下。
她移開視線,語氣隨意:“你自己留著吃吧。這玩意兒干巴巴的,我不愛吃。”
小蕓舉著燒餅的手,慢慢垂了下來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臟兮兮的鞋尖,不知所措。
手里的燒餅,剛才還覺得是能給媽媽的寶貝,現在卻好像變得毫無意義。
趙敏看她低頭不說話,又問了一句:“現在還燒嗎?厲害不?”
小蕓搖搖頭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吃過藥了……一個老爺爺給我買的藥。”
“嗯,吃過藥就行。”
趙敏似乎松了口氣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
“那你……沒事就早點回去吧。天也不早了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你現在畢竟是老王家的孩子,總往我這邊跑,讓人看見了不好。我也……不太方便。”
小蕓抬起頭,看著媽媽那張化了妝、顯得有些距離感的臉,
似乎想從上面找到一絲過去的溫柔,或者一點不舍。
但她只看到媽媽微微蹙起的眉頭,和眼神里那抹急于讓她離開的催促。
她慢慢轉過身,腳步有些發飄,朝著來時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冰涼的燒餅。
趙敏看著她小小的、孤單的背影走遠,才轉身回到門口的小馬扎旁坐下。
旁邊一直看著的小姐妹忍不住開口:“你就這么讓她回去了?大老遠跑來,還發著燒……
怎么說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,也太狠心了吧?”
趙敏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煩躁,壓低聲音:
“我有什么辦法?我剛跟田哥結婚,日子才好過點。
要是讓他知道我還跟前頭的孩子牽扯不清,他心里能舒服?
萬一影響了我們感情怎么辦?我得為自己打算。”
小姐妹聽了,張了張嘴,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,沒再說什么。
回去的路,似乎比來時更長了。
小蕓拖著沉重的步子,低著頭走著。
手里的燒餅,被她拿出來,小口小口地咬著。
餅很干,很涼,嚼在嘴里沒什么滋味。
眼淚無聲地流下來,流進嘴里,混著餅屑,咸咸的,澀澀的。
她一邊吃,一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斷斷續續地、嗚咽地哼著那首幾乎每個孩子都會唱、對她而言卻充滿諷刺的歌:
“世上只有媽媽好,有媽的孩子像個寶,投進媽媽的懷抱,幸福享不了……
沒有媽媽最苦惱,沒媽的孩子像根草,離開媽媽的懷抱,幸福哪里找……
世上只有媽媽好,有媽的孩子不知道,要是他知道,夢里也會笑……”
歌聲稚嫩,破碎,飄散在傍晚清冷的空氣里。
……
下午晚些時候,小蕓終于又走回了那個熟悉的院子。
天色尚早,還沒到晚飯時間。
她的臉上沒什么表情,或者說,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,只是動作更加小心翼翼。
她走到正在院子里收拾東西的李秀英身邊,低著頭,小聲說:“奶奶,我回來了。”
李秀英正在歸置雜物,聞言頭也沒抬,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:“見著你那個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