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越說越氣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蕓臉上:
“從小就沒點眼力見!四歲就教你刷碗掃地,
現在都十歲了,連個衣服都還洗不干凈,邋里邋遢!
還敢惦記著吃肉?我看你是皮癢了!”
男人,王老漢,頭埋得更低了,扒飯的速度快了些,仿佛什么都沒聽見。
小男孩王小強看到奶奶發火,非但不怕,
反而覺得有趣,咯咯笑起來,把嘴里嚼著的肉故意咂巴得很響。
大男孩王小明則沖著奶奶咧嘴一笑,把碗遞過去:“奶,真香!再給我來塊瘦的!”
小蕓被這一連串的斥罵砸懵了,眼眶瞬間紅了,
淚水在里面打轉,她死死咬著下嘴唇,不讓它們掉下來。
從她模糊記事起,好像就是這樣。
四歲,夠不到水池,踩著小板凳刷全家人的碗,不小心摔碎一個,餓了一整天。
八歲,冬天用冷水洗衣服,手上裂開一道道血口子,奶奶扔過來一塊破抹布讓她自己包上。
現在十歲了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捅開煤爐子,
掃地,擦桌子,晚上一家人都睡了,她還得在昏暗的燈光下搓洗那一大盆臟衣服。
長期的饑餓和勞累,讓她比同齡孩子矮一大截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她以為今天菜多,或許,或許能分到一點點……
李秀英罵完還不解氣,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她幾步跨到小蕓面前,一把揪住小蕓那件舊外套的領子,幾乎將瘦小的女孩拎了起來。
“看著你就來氣!滾出去!沒良心的東西,今晚別在屋里礙眼!”她罵罵咧咧,拖著小蕓就往門口走。
小蕓被她拖得踉踉蹌蹌,布鞋在地上摩擦。
門被猛地拉開,一股深秋夜晚的寒氣灌了進來。
李秀英用力一推,小蕓瘦弱的身子就像片枯葉般被甩出了門外。
“砰!”
門在她身后重重關上,連同屋里的燈光、暖意、飯菜香,還有電視里的喧鬧笑聲,一起被隔絕。
門外,是漆黑狹窄的巷道。
寒風像冰冷的刀子,瞬間穿透她單薄的衣衫。
她赤腳穿著一雙鞋底快磨破的舊布鞋,站在冰冷的地面上,
全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,牙齒格格打顫。
路燈在巷子口投下昏黃模糊的光,照不到這里。
慘白的月光落在結了霜的地面上,泛著冷光。
她能去哪?外婆家在另一個鎮,很遠很遠。
鄰居?沒人會為了她這個“賠錢貨”去得罪她那個厲害的奶奶。
她站了一會兒,手腳都凍得快沒了知覺,才慢慢挪動腳步,朝著鎮子東頭走去。
那里有個公共澡堂,澡堂的鍋爐房外墻,一年四季都是暖的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,冷風直往骨頭縫里鉆。
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:
四歲那年,冰冷刺骨的洗碗水,她凍得小手通紅,
哭著喊媽媽,換來的是爸爸不耐煩的吼聲:
“哭什么哭!女孩子家,勤快點是應該的!”
后來媽媽不見了,她再也沒見過。
七歲生日那天,她偷偷藏了半塊硬饅頭,被奶奶發現,用竹條抽手心,火辣辣地疼。
去年冬天洗衣服,手上的凍瘡爛了,流膿,奶奶只是嫌惡地瞥一眼,罵她“晦氣”、“連累家里”……
這些畫面,和剛才飯桌上那碗紅燒肉的香氣混在一起,讓她胃里一陣陣地抽痛,分不清是餓還是冷。
“為什么……哥哥弟弟都能吃,我就不行?”
她對著黑漆漆的巷子,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,話語出口就被寒風吹散了。
澡堂鍋爐房的后墻,果然還有一絲微弱的暖意透過磚石散發出來。
小蕓像找到救命稻草,摸索著走到墻根,蜷縮起身體,緊緊貼著那尚有溫度的一面。
粗糙的磚石硌得她生疼,但這點暖意對她而言已是奢侈。
高高的煙囪里冒出白色的水汽,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鍋爐房里傳來機器低沉的隆隆聲,成了這寒夜里唯一的、有點溫度的背景音。
夜空漆黑,幾顆星星冷冷地掛在天邊。她抱緊膝蓋,把臉埋在臂彎里。
白天在學校,她曾偷偷趴在別人教室窗外,聽到老師念課文,里面有一句:“每個孩子都是天使。”
可她覺得自己不是天使,她像是個沒人要的影子,是家里的累贅,是奶奶口中的“賠錢貨”。
鍋爐的熱氣熏著她的臉頰,有點發燙,但心里卻比這深秋的夜更冷。
明天天亮了,還得回去。
奶奶不會為今晚的事說什么,爸爸看見了也只會當作沒看見,或許還會嫌她不懂事,惹奶奶生氣。
她忍不住想,如果自己是個男孩,是不是就能坐在溫暖的屋里,
吃著肉,看著電視,不用挨罵,不用挨凍?
一滴眼淚終于沒忍住,從眼眶滑落,掉在冰冷的磚面上,很快不見了痕跡。
夜還很漫長,寒氣無孔不入。
但這堵墻傳來的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,已經是她苦難生活里,所能抓住的、唯一的、真實的東西了。
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,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。
她閉上眼,把自己縮得更緊,心里模模糊糊地盼著:
天,亮得慢一點吧。
天亮了,又要開始洗碗,掃地,洗那永遠也洗不完的衣服……
隱在暗處的蔣志國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沉默地站在那里,看著那個在寒夜里瑟瑟發抖、蜷縮在墻角的瘦小身影,
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悶得發慌。
他生前是刑警,見過人間百態,但每一次直面這樣的**裸的、施加于幼小生命身上的不公與殘忍,
仍會讓他感到憤怒與無力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微不可聞,消散在鍋爐的噪音里。
他抬起手,掌心有一點微弱的、凡人不可見的金色光芒凝聚。
他屈指一彈,那點金光如同螢火,悄無聲息地沒入小蕓的后心。
睡夢中的小蕓,因為寒冷和恐懼而緊皺的眉頭,慢慢舒展開來。
瘦削的小臉上,嘴角甚至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,
仿佛在夢中,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那段短暫得幾乎被她遺忘的、被媽媽抱在懷里輕輕搖晃的溫暖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