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韌看著她清澈卻藏著驚懼的眼睛,沒有絲毫猶豫,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”
他隨即轉(zhuǎn)向周鐵和蔣志國:“二位,請移步后院稍候片刻。后院桌上有茶,請隨意。”
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周鐵立刻會意,盡管蔣志國眼中寫滿了不解和擔(dān)憂,
還是被他半拉半勸地帶離了客廳,走向后院。
門被輕輕帶上。
張韌對著思甜的方向,右手抬起,對著虛空輕輕一拂。
一道無形的、只有他能感知的屏障瞬間生成,
籠罩了他和思甜所在的這片小小空間。
城禁術(shù)——隔絕內(nèi)外,萬籟俱寂。
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張韌的目光重新落回思甜身上,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他沒有再追問吊墜的事,而是看著小女孩那雙藏著秘密的眼睛,
用一種近乎肯定的、平靜無波的語氣,直接道破了那個盤踞在她氣場核心的存在:
“夜游神,時辰已到,你該現(xiàn)身了。”
思甜猛地睜大了眼睛!
那眼神里的震驚和一種被道破秘密的慌亂清晰可見。
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領(lǐng)口。
隨即,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用力搖了搖頭,
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急促地辯解道:
“叔叔……沒有夜游神!是它!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仿佛下定決心,終于將小手從領(lǐng)口伸了進(jìn)去,摸索著。
片刻后,她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一個貼身佩戴的東西。
那是一個由某種溫潤玉石材質(zhì)雕刻而成的吊墜。
形狀方正,像一面微縮的令牌。
玉質(zhì)呈現(xiàn)出一種古樸內(nèi)斂的淡金色澤,表面流淌著歲月浸潤的光華。
吊墜的正面,兩個古老的篆字深刻有力——「夜游」。
翻轉(zhuǎn)過來,背面同樣刻著一個更大的令字「令」。
在令字下方,還有一行細(xì)若蚊足、卻筆畫清晰的銘文:
「楊越古陸 - 震澤」。
張韌的目光掃過那枚小小的令牌,
看著那“夜游”二字與“楊越古陸-震澤”的落款,眼底閃過一絲了然。
果然是它。
舊時巡行黑夜、監(jiān)察幽冥的陰司正神——夜游神的神職權(quán)柄所化的敕令信物。
張韌的手指觸碰到思甜脖頸上那根磨損的紅繩。
小女孩的身體瞬間繃緊,像受驚的幼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。
張韌的手掌落在她枯黃的發(fā)頂,輕輕撫了一下。
“叔叔就看一下,”張韌的聲音很平緩,聽不出波瀾,“等會兒就給你,好不好?”
思甜的喉頭動了一下,目光在張韌臉上和吊墜之間快速游移了幾秒。
她終于很輕地點了一下頭,聲音細(xì)若蚊蚋:“好。”
但她并沒有放松,身體依舊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,
視線牢牢鎖住張韌掌中那枚剛從她頸間取下的淡金色玉質(zhì)令牌。
張韌不再多言,右手托著那枚小令牌,左手掌心朝下,虛懸其上。
一點純粹的金色光芒自他左手指尖無聲沁出,
如同水滴融入沙地,瞬間沒入令牌之中。
嗡——
一聲極其輕微、仿佛來自遠(yuǎn)古的震顫在寂靜的客廳里蕩開。
那枚小巧的令牌猛地一顫,隨即在張韌掌心舒展開來,化作巴掌大小。
原本內(nèi)斂的淡金色澤驟然變得純粹、明亮,如同熔化的黃金。
令牌表面鐫刻的“夜游”二字和背面的“令”字,
此刻仿佛活了過來,筆畫流轉(zhuǎn)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儀,
散發(fā)出令人本能想要屈膝俯首的古老氣息。
但這氣息撞在張韌周身無形的屏障上,如同微風(fēng)吹過山巖,未能撼動分毫。
張韌閉上眼,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,順著注入令牌的神力,探入令牌深處。
首先“撞”入感知的,是一幅極其廣闊、細(xì)節(jié)繁復(fù)的地圖。
山川河流、城池村落的輪廓清晰無比。
張韌的神念快速掃過,立刻辨認(rèn)出——那是古時以太湖(震澤)為核心,
覆蓋了幾乎整個蘇南地區(qū)的龐大疆域。
地圖邊緣,還有細(xì)微的符文標(biāo)記著邊界。
這便是這枚“夜游神令”所代表的權(quán)柄疆界。
一絲驚訝掠過張韌心頭。
古時一個夜游神的巡夜范圍,竟如此遼闊?
幾乎相當(dāng)于如今半個省的轄區(qū)!
那執(zhí)掌一方的城隍呢?
其管轄范圍又該是何等規(guī)模?
絕非如今自己這個只能覆蓋一個小縣城的“城隍”所能比擬。
疑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意識中激起漣漪。
為何神道凋零后,權(quán)柄也大幅縮水?
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令牌上,帶著探究。
然而,這疑問注定無人解答。神道已絕,同行者渺茫。
他無聲地扯了下嘴角,那是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罷了,前路未明,唯有前行。
神念繼續(xù)在令牌內(nèi)部探尋。
很快,一段深深刻印在令牌核心法則之中、帶著強烈情緒波動的信息流被捕捉到。
那信息并非文字,更像是一段瀕臨絕境時用神力烙印下的、
充滿驚惶與絕望的意念碎片:
“咄!怎生香火吸納不得,天地靈氣也越發(fā)稀薄了?
多少練氣的修士,都因靈力耗干坐化了。再這么下去,天地方寸定要大亂。
累煞我也!香火為何斷了源流?
神力快耗光了,城隍大人怎還不喚我去述職?
我得進(jìn)地府,借那海量陰氣恢復(fù)才是。
完了完了!天地間的陰氣竟也沒了,地府也進(jìn)不去了,連土地神都沒了蹤影!
罷了,實在累極。神體開始崩解,真靈也要泯滅了。這到底是何緣故啊!”
這意念碎片傳遞出的倉皇、不解和最終歸于死寂的絕望,異常清晰。
張韌仿佛能看到那個夜游神,在天地劇變、
神力枯竭的絕境下,徒勞地掙扎、呼喚,
最終帶著無盡的困惑與不甘,神體崩散,真靈徹底泯滅于虛無。
一個曾經(jīng)執(zhí)掌黑夜巡狩權(quán)柄的正神,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隕落在末法降臨的浪潮中。
張韌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已經(jīng)恢復(fù)平靜的令牌表面摩挲著。
令牌內(nèi)部,此刻依舊蘊藏著相當(dāng)可觀的灰金色香火神力。
這些神力并非夜游神所留,而是漫長歲月中,
太湖周邊可能還有些許殘存的民間祭祀活動,
或是某些無意識的信念寄托,絲絲縷縷匯聚而來,
被這枚作為神職權(quán)柄象征的令牌自然吸納、儲存。
它就像一口干涸古井底部,意外積蓄起的一洼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