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,午后的高速路泛著灰白的光。
黑色轎車平穩行駛,車輪摩擦路面的聲音單調冗長。
周鐵雙手握著方向盤,目光直視前方。車內后視鏡里,映出后座的情形。
蔣思甜靠左側車門坐著,九歲的身體縮在寬大的衣服里,顯得更加瘦小。
頭發有些枯黃,扎著不太整齊的馬尾。
皮膚缺乏光澤,帶著一絲不健康的暗黃。
她側著臉,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,目光渙散地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灰蒙田野和樹干上枯黃的樹葉。
那眼神空洞,沒有焦距,仿佛靈魂被抽離,只剩下一具疲憊的軀殼。
神情是長久的萎靡不振,整個人像一棵缺乏光照的小草,了無生氣。
她坐的位置緊貼著車門,與右側的蔣志國之間,隔著一道足以再容納一個人的空曠距離。
蔣志國靠在另一側的車窗邊,身體有些僵硬。
視線時不時地、極其小心地瞟向女兒的方向,
嘴唇幾次無聲地開合,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又緊緊抿住。
每一次偷看后,他都迅速移開目光,仿佛被那無聲的疏離刺痛了眼睛。
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,又松開。
車里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,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凝滯。
自責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在他的胸腔里翻涌,沉甸甸地墜著。
那個曾經會像小尾巴一樣黏著他,會咯咯笑著撲上來摟住他脖子撒嬌的小女孩,
是從什么時候起,一點點退到了他再也觸不到的角落?
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問題,每一次都像咽下苦澀的砂礫。
周鐵沉默地開著車。
后座父女間的隔閡如同透明的墻壁,他清晰地感知著,卻無能為力。
他只能盡力把車開得更平穩些,避免任何顛簸驚擾到那個異常敏感的女孩。
* * *
相隔數百里之外的院落內,張韌原本正闔目梳理著城隍府接下來的發展方向。
忽然,他心神微動,一種清晰的感應浮現——蔣志國和那個特殊的女孩蔣思甜,正在向他靠近。
他睜開眼,目光穿透空間的阻隔,落在那輛疾馳的黑色轎車上,最終定格在那個異常安靜的小小身影上。
“九點半準時暈厥……”張韌低聲自語,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擊,發出微不可聞的噠噠聲。
這個規律如此詭異,精準得像被設定好的時鐘,絕非世間尋常病癥能夠解釋。
他對這個小女孩身上隱藏的秘密,也涌起了更深的好奇。
半小時后,車輪碾過村中平整的水泥路,
最終穩穩停在了張韌家那座不算起眼的房屋門口。
門敞開著,無聲地迎接著來客。
“蔣哥,思甜,咱們到了。”周鐵率先解開安全帶,拔下車鑰匙。
他推開車門,繞到后座左側,輕輕拉開了車門。
思甜的身體瑟縮了一下。
她緩慢地轉過臉,看向車外陌生的環境,臉上依然沒有什么明顯的表情,
但那雙原本空洞的眸子里,卻清晰地閃過一絲緊張和無措。
她沒有看自己的父親,反而下意識地伸出冰涼的小手,
緊緊抓住了周鐵伸過來的、溫熱粗糙的大手。
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點依靠。
蔣志國也慢慢下了車。
雙腳落地的瞬間,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兩聲,聲音沉悶壓抑,肩膀隨之聳動。
他裹緊了身上的夾克,抬眼望向那扇敞開的門扉。
門內光線柔和,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響。
“走吧,張大師肯定在等著了。”周鐵的聲音放得格外輕緩溫和。
他牽著思甜冰涼的小手,小心地領著她,
邁過門檻,走進了屋里。
蔣志國在原地略微停頓了一秒,深吸了一口氣,抬腿跟上。
屋里的布置簡潔甚至有些空曠。
正對大門的客廳里,一個穿著舒適棉麻質地衣褲的年輕人正坐在一張沙發上。
他姿態隨意,手里捧著一杯茶,臉上帶著一抹了然于心的、淡淡的輕笑,目光平靜地迎向他們。
蔣志國心頭微微一凜。
盡管周鐵反復強調這位張大師如何不凡,
第一眼看到如此年輕的“大師”,還是讓他本能的生出一絲疑慮。
實在太年輕了。
然而,當他的目光與對方接觸的剎那,那絲疑慮又被一種奇特的感受取代。
這個年輕人的平靜太深,深得像不見底的潭水;
那份淡定和從容,仿佛源自某種絕對的掌控;
眼神里透出的神秘莫測,以及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高遠感?
對,就是這種感覺。
他看著他們的目光,并非審視凡人,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對既定軌跡的了然觀察。
這讓蔣志國感到一種無形的不自在,像是被徹底看穿,無所遁形。
“張先生,人來了,麻煩您給看看。”周鐵微微欠身,態度恭敬。
張韌頷首,目光從周鐵臉上移開,落在了蔣志國身上。
“蔣先生,”他的聲音平穩溫和,聽不出絲毫情緒,“我這兒的規矩,看事先交一百塊錢掛號費。”
“行!麻煩了!”蔣志國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應道。
這些年帶著女兒輾轉求醫,見過的“高人”何止一兩位,
稀奇古怪的要求比比皆是,相比起來,一百塊掛號費簡直算得上樸素實在。
他動作利落地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嶄新的紅色鈔票,
上前兩步,穩穩地放在張韌面前的玻璃茶幾上。
張韌的目光在那張紙幣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移開,落在一旁始終低著頭、緊緊握著周鐵一根手指的蔣思甜身上。
孩子的緊張顯而易見,小小的身體有些僵硬。
接著,張韌再次看向蔣志國。
他右手自然垂放在沙發扶手上,五指微張,掌心向下,虛虛一按。
一本非金非玉、非皮非紙,散發著古老幽沉氣息的冊子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他的掌心下。
冊子封面是深沉如墨的玄黑色,封皮上,三個古拙奇異的篆字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暈——“生死簿”。
張韌的手指拂過封皮,冊子無聲地自動翻開,書頁嘩啦啦地迅速翻動,最終停在某一頁。
只有張韌能看到,書頁上清晰地浮現出關于蔣志國的詳盡信息:
姓名、生辰、籍貫、生平重大事件節點……
張韌的視線在諸多信息中快速掠過,最終停留在一行散發著微弱紅芒的文字上。
「壽數:原定八十二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