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運氣確實不錯。
在部隊里肯拼敢干,一次次的立功,一次次的嘉獎,義務兵兩年滿了,提了干,兵一當就是整整十年。
十年間,輾轉多地,任務繁重,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年年柿子紅透掛滿枝頭,他都沒能嘗上一口自家樹上的味道。
有時是任務在身,有時是休假時間太短,匆匆來去。
他曾無數次在電話里聽母親絮叨:“建業啊,今年的柿子結得特別好,紅彤彤的,給你留著呢!”
他也總是笑著說:“媽,留著,等我下次回來吃!”
下一次……下一次……直到最后那一次任務,他再沒能回來。
十年,他終究沒能兌現當初站在小樹苗前,對父親、也對自己許下的那個關于柿子的承諾。
如今,紅彤彤的柿子依舊掛滿枝頭。
他回來了。
只是……再也回不來了。
李宏遠站在柿子樹下。
他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,頂端綁著一個用鐵絲彎成圈、縫著綠色尼龍網兜的自制工具。
他仰著頭,瞇著眼睛,在掛滿果實的枝椏間尋找著熟得最透、皮最薄軟的那幾個。
燈光在他刻著深深皺紋的臉上投下明暗的陰影。
“陽陽,快來!”
李宏遠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一些,帶著哄孩子特有的腔調,轉向堂屋門口,
“爺爺帶你摘柿子嘍!”
堂屋門檻上,坐著一個穿得像個小棉花團似的小男孩。
他叫李陽,小名陽陽。
陽陽正膩在媽媽孟云容身邊。
孟云容坐在一張矮竹凳上,腿上放著一個紅色塑料小盆,盆里堆著些炒熟的花生和瓜子。
她低著頭,手指靈巧地剝著一顆瓜子,剝出白白胖胖的仁兒,
放進陽陽攤開的小手掌心里。
陽陽就乖乖地坐著,小嘴一動一動地咀嚼。
聽到爺爺喊“摘柿子”,陽陽那雙圓溜溜、沒什么神采的大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立刻撇下媽媽手里剛剝好的瓜子仁,兩只小手在褲子兩側蹭了蹭,
邁開兩條小短腿,搖搖晃晃地穿過院子,朝著爺爺的方向奔去。
跑得不穩,小小的身體左右微微晃蕩。
跑到李宏遠腿邊,陽陽仰起小臉,興奮地指著樹上:
“葉葉!摘果果!摘叭叭!”
他才兩歲半,說話還不利索,口水順著嘴角淌了一點下來。
李宏遠低頭看著孫子天真的小臉,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,咧開嘴笑了起來:
“陽陽,是摘果果!可不是摘爸爸!”
他伸手,粗糙的大掌在陽陽毛茸茸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。
陽陽眨巴著眼睛,似乎沒聽懂爺爺的糾正,
或者說他固執地認定自己的表達沒錯,又清晰地重復了一遍:“摘果果,叭叭!”
坐在院中的孟云容,正拈起一顆花生準備剝殼,聽到兒子的話,動作頓住了。
她抬起頭,望向一老一小,臉上努力想擠出一點笑容,聲音卻有些發澀:
“爸,陽陽的意思是,摘了果果,他爸爸就能回來了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后面幾個字就像被什么東西堵在了喉嚨里。
她猛地低下頭,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,迅速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下方飛快地擦過。
再抬起頭時,眼圈周圍明顯泛起了紅痕。
在她旁邊,一張舊藤椅上,李建業的母親王秀芬一直沉默地坐著。
她腿上擱著一個竹編的簸箕,里面堆著剛收上來、
還沒來得及完全挑揀干凈的帶殼花生。
她低垂著頭,雙手在簸箕里無意識地翻動著花生殼,動作緩慢而僵硬。
聽到孟云容的話,又看到兒媳擦眼的動作,王秀芬翻動花生的手徹底停了下來。
她佝僂著背,頭垂得更低,一滴渾濁的淚珠無聲地滾落,砸在簸箕里一顆飽滿的花生上。
她抬起枯瘦的手,用袖口用力地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李建業靠在院墻根最深的陰影里,身體繃得筆直,一股尖銳的痛楚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認得母親那個動作。
自從他被宣告犧牲后這一年多里,這個家,就沒有真正走出過陰影。
那個關于柿子和歸期的承諾,成了母親心上無法愈合的傷疤。
陽陽雖然不懂生死,卻在懵懂中記住了“摘果果”和“爸爸回來”之間模糊的關聯。
李宏遠沉默了。
他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沉甸甸的、揮之不去的哀傷。
他沒再說話,只是粗糙的手掌又在陽陽頭頂停留了片刻,
然后默默轉過身,仰起頭,目光重新投向柿子樹。
他用力舉起手中的長竿網兜,對準高處一根掛滿果實的枝頭,
手臂有些微顫,吃力地套了上去,手腕一擰,再用力往下一拉。
咔噠。
一個紅得透亮、飽滿厚實的柿子應聲落入網兜里。
李宏遠緩緩收回竹竿,小心地把網兜遞到陽陽面前。
陽陽立刻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,有些笨拙但又急切地捧住了那個沉甸甸、軟乎乎的大柿子。
柿子表皮光滑,帶著涼絲絲的秋意和陽光留下的暖意。
陽陽低頭看了看懷里紅彤彤的果子,小鼻子湊上去聞了聞,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鉆進鼻腔。
他張開小嘴,毫不猶豫地對著軟柿子最紅的頂端,用力咬了一口。
噗嗤。
熟透的果皮輕易地被咬破,里面橙紅、晶瑩、近乎半流質的果肉像蜜糖一樣涌了出來。
香甜的汁液瞬間溢滿了陽陽的口腔,順著他的嘴角蜿蜒流淌。
那純粹的、濃郁的甜味對于一個孩子來說,是巨大的滿足。
陽陽滿足地瞇起了眼睛,小臉上漾開了純粹而燦爛的笑容,
腮幫子被果肉塞得鼓鼓囊囊,發出含糊的“嗯嗯”聲。
就在他沉浸在這甜蜜滋味里時,無意識地抬起小腦袋,視線掃過燈光照不到的院子角落。
那里堆放著一些農具雜物,陰影濃重。
陽陽的動作突然頓住了。
他眨巴著大眼睛,努力地聚焦。
陰影里,似乎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那身影的輪廓,有些熟悉。
和他枕邊相框里那個穿著綠色軍裝、被媽媽一遍遍指著告訴他“這是爸爸”的人……很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