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遠處,禹新榮叼著根煙,慢悠悠地從體育館方向晃出來。
“禹新榮。”鐘鶯鶯扯開嗓子大喊一聲,裹緊羽絨服,像個雪球一樣,踩著積雪朝他跑過去。
禹新榮聞聲回頭,看到紅發(fā)少女,臉蛋凍得紅撲撲的,慌慌張張地朝他跑來。
嘴里叼著的煙驚訝地微張,煙頭直接掉在了雪地上,“滋”地一聲熄滅了。
“喂,你…”禹新榮話還沒說完,鐘鶯鶯已經(jīng)沖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穩(wěn)住身體,上氣不接下氣地說。
“快,快告訴柏璟學長,尤綺被一輛邁巴赫帶走了,就在校門口,她好像認識那個人,但是臉色很不好,你快聯(lián)系柏璟。”
另一邊,車子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樓前。
司機拉開車門,對尤綺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尤綺沉默地下車,跟著他走進去。
茶樓里很安靜,彌漫著淡淡的茶香。
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,是尤啟華的秘書林誠。
林誠微側身,語氣平和:“小姐,您來京市讀書生活,應該告訴先生的。先生一直很掛念您。”
尤綺低著頭,看著光可鑒人的木地板,沒有說話。
不多時,她被領到二樓最里面的一個包廂門口。
林誠推開門,側身讓她進去。
包廂里,尤啟華坐在臨窗的茶桌旁,獨自泡著茶。
聽到聲音,他抬起頭,看到門口站著尤綺,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:“小綺你來啦,快進來,外面冷。”
尤綺抿著唇,站在門口沒動:“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尤啟華放下茶杯,語氣放得柔和:“沒什么特別的事,爸爸就是想看看你,我們父女好久沒見了。”
“我不想見你。”尤綺別開視線。
尤啟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掩飾過去。
“小綺,別這樣,過來坐下吧,爸爸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,說完了你就走,好不好?”
尤綺看著他,最終還是慢慢走了過去,在茶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筆直。
“你最近過得好嗎?”
尤啟華打量著她,女兒比上次見時氣色好了些,身上穿的也不錯,只是眼神里的警惕,還是讓他心里發(fā)澀。
“很好。”尤綺說得簡短。
尤啟華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推到她面前:“最近過得還好嗎,錢夠不夠用?上次打給你的…”
“我很好。”尤綺打斷他,聲音沒什么起伏:“錢不用再打了,我用不完。”
尤啟華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試探著問:“元旦的時候你去港島玩了嗎?爸爸好像在那邊看到了一個很像你的女孩子。”
尤綺手指蜷縮了一下,隨即搖頭,聲音更冷硬了些:“沒有,你看錯了。”
不想讓他知道任何關于她生活的事情,尤其是和柏璟有關的部分。
那像是把自己最珍視的寶物,暴露在不該知道的人面前。
尤啟華頓了頓,沒有再追問,轉而說:“你現(xiàn)在還住在那個小公寓嗎?爸爸在京西那邊給你看中了一套房子,環(huán)境很好,也安靜,離你們學校不算太遠。就當是補給你18歲的生日禮物,好不好?”
“我不要!”尤綺反應激烈地抬起頭,直視著他,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,是抗拒,甚至是厭惡。
“我什么都不缺,你以后別再來找我了,這就是對我最好的禮物。”
話音剛落,尤啟華端著茶杯的手顫了顫。
“小綺,”他聲音沙啞:“爸爸是真的想補償你,沒有別的意思,就算、就算我和你媽媽之間發(fā)生過不愉快,至少爸爸對你的關心,不是假的。”
尤綺聽著這些話,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,但她死死咬著下唇,不想讓眼淚掉下來,也不接話。
看她紅著眼,倔強咬唇的樣子,尤啟華一陣恍惚。
這雙眼睛,和李念芹年輕時太像了。
一樣的漂亮,一樣的執(zhí)拗,也一樣的容易受傷。
包廂里一時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良久,尤啟華重新開口:“過年回來尤家過吧,你阿姨和姐姐那邊,我會說…”
“我要回外婆家。”尤綺打斷他,聲音微啞。
尤啟華怔了怔,妥協(xié)了:“好,好,回外婆家也好,只要爸爸能見到你就好,無論你在哪里。”
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,可聽在尤綺耳中,更像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控制。
她迅速站起身,低垂著頭,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快要掉下來的眼淚,啞著聲音說:“我走了。”
尤啟華沒有攔她,獨自坐在茶室里,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起的零星雪花,久久未動。
女兒那雙倔強又受傷的眼睛,和李念芹當年決絕離開時,何其相似。
他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東西,自私、懦弱、貪心,傷了兩個女人。
這些年,事業(yè)越做越大,錢越來越多,可夜深人靜,那個有著溫柔眉眼的女人,還是會時不時浮現(xiàn)在他腦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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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雪又無聲飄起,落在尤綺的頭發(fā)、肩膀和手里的棉花糖上。
她穿得厚,倒不覺得冷,只是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這場雪填滿了冰涼。
手機在口袋里固執(zhí)地震動著,一下,又一下,她知道是誰打來的,可她一點也不想接。
茶樓對面是個小型游樂場,冬日里很冷清,但門口賣棉花糖的小攤還支著。
所以尤綺走過去,要了一根粉色的。
吃點甜的,也許就沒那么苦了,她這么想著。
舉著棉花糖,她走到游樂場邊緣一張供人休息的長凳坐下。
凳子很涼,隔著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覺到。
她認真舔著糖絲,甜味在舌尖化開,但好像沒能抵達心里。
很奇怪,剛才在包廂里,面對尤啟華時,委屈得想哭,可現(xiàn)在跑出來了,一個人坐在這冰天雪地里,反而哭不出來。
一個在附近清掃積雪的老大爺看到了她,停下動作,好心地說:“閨女,下著雪呢,咋一個人坐這兒?多冷啊,快回家去吧。”
尤綺抬起頭,對著老大爺笑了笑:“謝謝大爺,我坐一會兒就走。”